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好一个胡桃里。以酒会故交,痛快。

图片来自网络。南充锦屏山张宪祠堂像。画家赵蕴玉,本身是阆中人,此图也可算是纪念乡贤之作。

张宪的出身乡贯,史料未明,大体由其官衔“阆州观察使”而被视作蜀人。且不论此语是非,就官阶而言,正任观察使,地位尊崇,近乎一方节镇,荣贵有矣;然而就经历而言,既遭诏狱而无善终,又逢乱世而少逸豫,坎坷有矣。

《齐东野语》论绍兴将佐之卑微:“始诸将苦斗,积职已为廉车正任,然皆起卒伍,父事大将,常不得举首,或溷其家室。岳师律尤严,将校有犯,大则诛杀,小亦鞭挞痛毒,用能役使深入如意。命既下,诸校新免所隶,可自结知,人人便宽。”度张宪为鄂州劲旅之先锋,更兼忠纯之志,元戎治军虽严,必不忍于鞭挞,总不过是任以劳苦,激以忠义。则坚忍砥砺亦有矣。

一个人很难判断什么是历史的必然结果,以今人观古人,往往会有视角的偏颇。就烈文侯的一生而言,原本包含了多种可能。冥冥之中的运转加上一刹那个人选择,使他被定格在画像上,成为西蜀古祠中蹙额凝立、申述道义的烈士。虽然逝者长已矣,其真意永远无法传达给同样死去的人。但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在描摹、供奉他的肖像——一刹那的历史瞬间在相当程度上变为永恒,这说明有人在其中做了正确的事。




【八日启程】番外 涉江(摘抄)


正文另见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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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昏待晓,他们随着涛声涉浪南行。船蓬明瓦通透可鉴。徐庆眨开眼,舟人已报船到汉口,纤夫告辞了。蔽天桅杆撑拄在一只只走舸的甲板上。船舷磕碰着船舷。洞庭湖的舢板上叩响舟师的军舞,鼓点铿铿曼曼,带着他从荡平钟子义水寇连营的幸福夜晚,荡漾过献凯和加封的盛大仪式,游走到六年后这个拥挤扰攘的早晨。为了加快行程,船工决定绕黄鹄山曲道,驶入左码头。当他透过底舱的气孔,终于看见蛇山逶迤的脊势时,逶迤的人潮遮挡住水湄,奔涌朝着同样的方向,汇集到临江的盛大法会那一波心。徐庆盯着那隆重异常的造作,轻飘飘地出了一回神。


 “又不是端阳重五,什么祭江的念吊文。我在北地多少时候,莫非日月已度过端午么?” 


他实在思念鄂州风土,顾不得危险,负起包裹,攀上楼梯,随众走到船舷上眺望。


仲夏的水波雍容地撞击着岛岸。顶上受戒的伽蓝僧发出轰然的诵经声,梁皇忏和悲悲切切的语调交织一片。涉江而死的富家子,享受着丰厚而靡费的祭品,煊赫的葬礼只能娱耀市井无聊者的耳目。徐庆无意识地数起那群比丘的数目。唯有他们正襟肃穆,垂首哀悼往生者与苦主。红色的江水弥漫在缁衣阵里,袈裟和念珠时起时伏,好似十万浮屠济苦海。徐庆迷惑,蓦地想起张宪好佛,大概会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法事,心下异常悲苦。风飘卷着长幡和船帆,很快视线里出现了鄂州城平坦的江畔。


 “诸军统制都换成了别人。”众人缴纳酒饭钱的时候,掌舵老头忽然走来,没头没脑地同他牢骚了一下。本想隐瞒行迹的徐庆,由这一句话获得开释,心中掩埋的疑问再也克制不住地倾倒出来。两个人在船尾耽搁了许久。等老船夫终于吐露完半年来朝政的变故,徐庆掉过头,看汹涌浑浊的潮水持续滋长,就蹲在江边呜呜咽咽地哭了。


 “快不要这样了,现在各州府忌讳得很。唉,唉,不过您又是哪位统制帐下呢?” 


徐庆现在听不见他的劝告。他满心里绕来绕去一句话,难道他往后只能东躲西藏这么办?他想不通的时候,往来载卸的船只一刻都不停留。湍急的水流下是飞腾的白鱼。鄂州客人尽数离舟,渡船再次东行。因船尾被人占据,船主人无法解缆,急走上前来,问他还要不要一起离开。徐庆迟疑了一会儿,猛地捏紧了腰间匕首冰凉的刀鞘,义无反顾地朝岸上走。船夫在身后议论他,他直行不顾。逝者长已矣,生者必须承担死者的烦恼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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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写得比较满意的一段

【八日启程】番外 涉江


失踪人口回归


京裕赘语:


从今天开始不定期连载《八日启程》的番外《涉江》,
打开方式仍然为链接,统一戳这里。


http://jingyu.farbox.com/post/ba-ri-qi-cheng-fan-wai-she-jiang


字数较长,预计在两万至三万字。虽然属于原文结尾的补充,体例却有区别,故作为番外放出。


之前有小伙伴提出太虐的问题,时至年节,本人也表示不想破坏读者心情。番外篇主体基调不变,有新人物,新走向,新思(脑)考(洞);无严格史实,无剧情重复,无主要人物死亡。请根据个人喜好选择服用。


太久不上网,太久不看书,太久不写自己的东西,如有ooc,请把罪归给万恶の年末,不要归给作者。:-D


徐庆的故事在一开始就已设计好。天下符的归属在他,而他又需要面对物是人非的烂摊子,想来十分富有戏剧性。起初,我最期待这一段故事。我在留言中说过,张宪的性格代表一种不十分讨喜的偏执(主要是作者本人不太喜欢),徐庆则是他的反面,命运和行动都有互补意味。他们二人无所谓正反,应当是相生相成、互为辅佐。但具体文字写出来,恐怕会得到不同解读。那便是个人的自由,相信发散的读者思维会比僵化的主题更有意义。


尽量在除夕前完成。


一年,太多漂泊,太多感恩,丙申年,挥送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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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日,更新第三节,果然食言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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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更新完毕。


台·姬炤华《书中岁月长》系列藏书票之二,《读库》,2009(2)。京裕“文玩世变”系列终篇。

藏书票(bookplate)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古玩,最初是为了藏书家标记个人的名姓,属于贵族专利,后来走向平民化,印刷发行,因不乏名家创作,故称为收集和收藏的对象。把它放在这里,是看重现代艺术品的审美空间。

姬炤华先生为著名的儿童绘本作家,这套藏书票却用传统工笔技法,而颜料为水彩,题材出入于真幻之间,从形式到内容都充满了求新求变的色彩。古代书生的意气,由汉至清,愈后愈下,最终堕入“穷酸”二字。姬氏不避讳这种偃蹇,六幅图张张触及书生心事,苦中作乐,潦倒中透出一股倔强的力量。以这幅“梦中弈棋”为例,浑身嵌满补丁的秀才手倦抛书,一缕清梦飘飘荡荡游入棋局、《兵法》背后的吹角连营中了,画图里的将军闲来凑趣,为这后生小子指点迷津。

千古文人侠客梦。志向在现实中碰壁,在书中与梦中却从不缺少知音。

此图献给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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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笑哪知缘酒空,西湖烟雨北山松。
书中岁月空中影,白马听潮立晚红。

姬炤华《“书中岁月长”自述》:该系列的最后一幅,我想搞一个春暖花开的画面,但是怎么让它魔幻起来,继续以前的超现实主义风格;还要照顾最后一幅应该推向高潮的需要,这让我着实费了番脑筋……从本幅藏书票来看,剪纸和魔幻的风格珠联璧合,浑然一体,没有传统和现代结合过的痕迹。可算是面向未来的一种展望和憧憬罢!

补上一篇的图,抄手砚就是右上的形状

正气砚,清末状元吴鲁命名并收藏。据传为岳飞文具,曾入谢枋得、文天祥二人之手。十年动乱后失踪。拓片出自邹安《广仓砚录》,京裕“文玩世变”系列之三。

砚体方而长,宋制抄手砚,并非网络图片中的椭圆形砚。

主砚铭“持坚守白,不磷不淄”,语出《阳货》;右下题识“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和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

右上二题识,右至左:“岳忠武端州石砚,向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赠天祥。”“砚虽非铁难磨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最右小字为编者按:“砚非原本,以人主传附,历之平湖朱建卿,藏物今不知何往。”背面还有明董其昌、清朱彝尊题识。假使诸铭文为真,堪称国宝。但吴笠谷认为赝品的可能性更大。(参见《赝砚》)

我赞同笠谷的看法。何也?因为近代史料中竟然有两块“正气砚”!

一块即吴鲁藏品,流传情况详见刘演良《端砚丛书》。吴鲁得砚后,视若瑰宝,自号“正气砚斋”,其子吴钟善亦号“守砚斋”,足见赏惜之态。吴氏三代闭门珍藏,却在十年动乱中因抄家散失。近年鸿影现于海外,而吴家子孙仍为之奔走不已。

另一块藏于辽宁博物馆(原东北博物馆),为东北解放时军人在“汉奸”郑孝胥家中搜得,今存,参见《新华社新闻稿1956年6月12日》。它的铭文、题识与吴鲁砚完全相同,除了几条晚清人的款记稍有出入。

据此看来,纵使元代真的有过一方岳飞砚,晚清的两端也只可能是仿冒品。且南北两见,几乎成为当时文玩圈的批量生产物了。

岳飞在上个世纪的突出声望,自是古董商造假的原动力。以假货宣扬忠节,啼笑皆非,不忍卒读的反而是每一位藏家笔墨中的孺慕真诚。

此砚两点可叹:
得成碧血何辞死?风雨如磐返故园。
鱼目破家十载恨,辽东应有泪潸然。

吴鲁《正气斋文稿》:“三公皆宋室孤忠,得乾坤之正气者也。旧藏商邱宋谩堂先生家,因名之曰正气砚。甲午秋,余得之皖南,如获重宝。”

清·吕焕成《岳武穆参花图轴》,天津艺术博物馆藏。京裕“文玩世变”系列之二。

构思巧妙的历史人物画。左上有吕焕成题识,行书为“戊申春三月写似,吐翁老祖台笑正”,吐翁老祖台想必是吕氏的师友,亦是这幅画馈赠的对象。令人遐想这是一位怎样的趣人,会索取这样有趣的题目。

设色绢本,彩笔明艳,主人公的朱服与锦褥昭彰着太平气象。仕女的鲜丽,可从吕氏的通景画《汉宫春晓图》找到渊源。侍从执斧,佳人撷芳,出入文武之间,方显从容布设。

吕焕成生于崇祯三年,此画是他三十七岁盛年中作。戊申为康熙七年,由明入清,二十年光阴过矣,江南遗民的反抗仍在继续。

易代之际的文人面临着身份和心理的两重困境,吕焕成的画,让人更多看到了金戈消磨的宁谧。只不过让定太平的宋将军,优游于清朝画卷,带给新朝廷的该是一份安心,还是一份惕然呢?

此图两点可叹:

呼来良将献云盘,画钺偏忙画假山。
虎隐雷鸣浑不觉,参花缘来是参禅。

《图绘宝鉴续纂》:吕焕成,字吉文,浙江余姚人。善人物、花卉,兼长山水,好作劈斧皴,风格颇似戴进。所作道释神像,笔法工整,设色古雅。年近八十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