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好一个胡桃里。以酒会故交,痛快。

图片来自网络。南充锦屏山张宪祠堂像。画家赵蕴玉,本身是阆中人,此图也可算是纪念乡贤之作。

张宪的出身乡贯,史料未明,大体由其官衔“阆州观察使”而被视作蜀人。且不论此语是非,就官阶而言,正任观察使,地位尊崇,近乎一方节镇,荣贵有矣;然而就经历而言,既遭诏狱而无善终,又逢乱世而少逸豫,坎坷有矣。

《齐东野语》论绍兴将佐之卑微:“始诸将苦斗,积职已为廉车正任,然皆起卒伍,父事大将,常不得举首,或溷其家室。岳师律尤严,将校有犯,大则诛杀,小亦鞭挞痛毒,用能役使深入如意。命既下,诸校新免所隶,可自结知,人人便宽。”度张宪为鄂州劲旅之先锋,更兼忠纯之志,元戎治军虽严,必不忍于鞭挞,总不过是任以劳苦,激以忠义。则坚忍砥砺亦有矣。

一个人很难判断什么是历史的必然结果,以今人观古人,往往会有视角的偏颇。就烈文侯的一生而言,原本包含了多种可能。冥冥之中的运转加上一刹那个人选择,使他被定格在画像上,成为西蜀古祠中蹙额凝立、申述道义的烈士。虽然逝者长已矣,其真意永远无法传达给同样死去的人。但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在描摹、供奉他的肖像——一刹那的历史瞬间在相当程度上变为永恒,这说明有人在其中做了正确的事。




【八日启程】番外 涉江(摘抄)


正文另见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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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昏待晓,他们随着涛声涉浪南行。船蓬明瓦通透可鉴。徐庆眨开眼,舟人已报船到汉口,纤夫告辞了。蔽天桅杆撑拄在一只只走舸的甲板上。船舷磕碰着船舷。洞庭湖的舢板上叩响舟师的军舞,鼓点铿铿曼曼,带着他从荡平钟子义水寇连营的幸福夜晚,荡漾过献凯和加封的盛大仪式,游走到六年后这个拥挤扰攘的早晨。为了加快行程,船工决定绕黄鹄山曲道,驶入左码头。当他透过底舱的气孔,终于看见蛇山逶迤的脊势时,逶迤的人潮遮挡住水湄,奔涌朝着同样的方向,汇集到临江的盛大法会那一波心。徐庆盯着那隆重异常的造作,轻飘飘地出了一回神。


 “又不是端阳重五,什么祭江的念吊文。我在北地多少时候,莫非日月已度过端午么?” 


他实在思念鄂州风土,顾不得危险,负起包裹,攀上楼梯,随众走到船舷上眺望。


仲夏的水波雍容地撞击着岛岸。顶上受戒的伽蓝僧发出轰然的诵经声,梁皇忏和悲悲切切的语调交织一片。涉江而死的富家子,享受着丰厚而靡费的祭品,煊赫的葬礼只能娱耀市井无聊者的耳目。徐庆无意识地数起那群比丘的数目。唯有他们正襟肃穆,垂首哀悼往生者与苦主。红色的江水弥漫在缁衣阵里,袈裟和念珠时起时伏,好似十万浮屠济苦海。徐庆迷惑,蓦地想起张宪好佛,大概会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法事,心下异常悲苦。风飘卷着长幡和船帆,很快视线里出现了鄂州城平坦的江畔。


 “诸军统制都换成了别人。”众人缴纳酒饭钱的时候,掌舵老头忽然走来,没头没脑地同他牢骚了一下。本想隐瞒行迹的徐庆,由这一句话获得开释,心中掩埋的疑问再也克制不住地倾倒出来。两个人在船尾耽搁了许久。等老船夫终于吐露完半年来朝政的变故,徐庆掉过头,看汹涌浑浊的潮水持续滋长,就蹲在江边呜呜咽咽地哭了。


 “快不要这样了,现在各州府忌讳得很。唉,唉,不过您又是哪位统制帐下呢?” 


徐庆现在听不见他的劝告。他满心里绕来绕去一句话,难道他往后只能东躲西藏这么办?他想不通的时候,往来载卸的船只一刻都不停留。湍急的水流下是飞腾的白鱼。鄂州客人尽数离舟,渡船再次东行。因船尾被人占据,船主人无法解缆,急走上前来,问他还要不要一起离开。徐庆迟疑了一会儿,猛地捏紧了腰间匕首冰凉的刀鞘,义无反顾地朝岸上走。船夫在身后议论他,他直行不顾。逝者长已矣,生者必须承担死者的烦恼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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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写得比较满意的一段

【八日启程】番外 涉江


失踪人口回归


京裕赘语:


从今天开始不定期连载《八日启程》的番外《涉江》,
打开方式仍然为链接,统一戳这里。


http://jingyu.farbox.com/post/ba-ri-qi-cheng-fan-wai-she-jiang


字数较长,预计在两万至三万字。虽然属于原文结尾的补充,体例却有区别,故作为番外放出。


之前有小伙伴提出太虐的问题,时至年节,本人也表示不想破坏读者心情。番外篇主体基调不变,有新人物,新走向,新思(脑)考(洞);无严格史实,无剧情重复,无主要人物死亡。请根据个人喜好选择服用。


太久不上网,太久不看书,太久不写自己的东西,如有ooc,请把罪归给万恶の年末,不要归给作者。:-D


徐庆的故事在一开始就已设计好。天下符的归属在他,而他又需要面对物是人非的烂摊子,想来十分富有戏剧性。起初,我最期待这一段故事。我在留言中说过,张宪的性格代表一种不十分讨喜的偏执(主要是作者本人不太喜欢),徐庆则是他的反面,命运和行动都有互补意味。他们二人无所谓正反,应当是相生相成、互为辅佐。但具体文字写出来,恐怕会得到不同解读。那便是个人的自由,相信发散的读者思维会比僵化的主题更有意义。


尽量在除夕前完成。


一年,太多漂泊,太多感恩,丙申年,挥送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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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日,更新第三节,果然食言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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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更新完毕。


台·姬炤华《书中岁月长》系列藏书票之二,《读库》,2009(2)。京裕“文玩世变”系列终篇。

藏书票(bookplate)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古玩,最初是为了藏书家标记个人的名姓,属于贵族专利,后来走向平民化,印刷发行,因不乏名家创作,故称为收集和收藏的对象。把它放在这里,是看重现代艺术品的审美空间。

姬炤华先生为著名的儿童绘本作家,这套藏书票却用传统工笔技法,而颜料为水彩,题材出入于真幻之间,从形式到内容都充满了求新求变的色彩。古代书生的意气,由汉至清,愈后愈下,最终堕入“穷酸”二字。姬氏不避讳这种偃蹇,六幅图张张触及书生心事,苦中作乐,潦倒中透出一股倔强的力量。以这幅“梦中弈棋”为例,浑身嵌满补丁的秀才手倦抛书,一缕清梦飘飘荡荡游入棋局、《兵法》背后的吹角连营中了,画图里的将军闲来凑趣,为这后生小子指点迷津。

千古文人侠客梦。志向在现实中碰壁,在书中与梦中却从不缺少知音。

此图献给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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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笑哪知缘酒空,西湖烟雨北山松。
书中岁月空中影,白马听潮立晚红。

姬炤华《“书中岁月长”自述》:该系列的最后一幅,我想搞一个春暖花开的画面,但是怎么让它魔幻起来,继续以前的超现实主义风格;还要照顾最后一幅应该推向高潮的需要,这让我着实费了番脑筋……从本幅藏书票来看,剪纸和魔幻的风格珠联璧合,浑然一体,没有传统和现代结合过的痕迹。可算是面向未来的一种展望和憧憬罢!

补上一篇的图,抄手砚就是右上的形状

正气砚,清末状元吴鲁命名并收藏。据传为岳飞文具,曾入谢枋得、文天祥二人之手。十年动乱后失踪。拓片出自邹安《广仓砚录》,京裕“文玩世变”系列之三。

砚体方而长,宋制抄手砚,并非网络图片中的椭圆形砚。

主砚铭“持坚守白,不磷不淄”,语出《阳货》;右下题识“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和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

右上二题识,右至左:“岳忠武端州石砚,向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赠天祥。”“砚虽非铁难磨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最右小字为编者按:“砚非原本,以人主传附,历之平湖朱建卿,藏物今不知何往。”背面还有明董其昌、清朱彝尊题识。假使诸铭文为真,堪称国宝。但吴笠谷认为赝品的可能性更大。(参见《赝砚》)

我赞同笠谷的看法。何也?因为近代史料中竟然有两块“正气砚”!

一块即吴鲁藏品,流传情况详见刘演良《端砚丛书》。吴鲁得砚后,视若瑰宝,自号“正气砚斋”,其子吴钟善亦号“守砚斋”,足见赏惜之态。吴氏三代闭门珍藏,却在十年动乱中因抄家散失。近年鸿影现于海外,而吴家子孙仍为之奔走不已。

另一块藏于辽宁博物馆(原东北博物馆),为东北解放时军人在“汉奸”郑孝胥家中搜得,今存,参见《新华社新闻稿1956年6月12日》。它的铭文、题识与吴鲁砚完全相同,除了几条晚清人的款记稍有出入。

据此看来,纵使元代真的有过一方岳飞砚,晚清的两端也只可能是仿冒品。且南北两见,几乎成为当时文玩圈的批量生产物了。

岳飞在上个世纪的突出声望,自是古董商造假的原动力。以假货宣扬忠节,啼笑皆非,不忍卒读的反而是每一位藏家笔墨中的孺慕真诚。

此砚两点可叹:
得成碧血何辞死?风雨如磐返故园。
鱼目破家十载恨,辽东应有泪潸然。

吴鲁《正气斋文稿》:“三公皆宋室孤忠,得乾坤之正气者也。旧藏商邱宋谩堂先生家,因名之曰正气砚。甲午秋,余得之皖南,如获重宝。”

清·吕焕成《岳武穆参花图轴》,天津艺术博物馆藏。京裕“文玩世变”系列之二。

构思巧妙的历史人物画。左上有吕焕成题识,行书为“戊申春三月写似,吐翁老祖台笑正”,吐翁老祖台想必是吕氏的师友,亦是这幅画馈赠的对象。令人遐想这是一位怎样的趣人,会索取这样有趣的题目。

设色绢本,彩笔明艳,主人公的朱服与锦褥昭彰着太平气象。仕女的鲜丽,可从吕氏的通景画《汉宫春晓图》找到渊源。侍从执斧,佳人撷芳,出入文武之间,方显从容布设。

吕焕成生于崇祯三年,此画是他三十七岁盛年中作。戊申为康熙七年,由明入清,二十年光阴过矣,江南遗民的反抗仍在继续。

易代之际的文人面临着身份和心理的两重困境,吕焕成的画,让人更多看到了金戈消磨的宁谧。只不过让定太平的宋将军,优游于清朝画卷,带给新朝廷的该是一份安心,还是一份惕然呢?

此图两点可叹:

呼来良将献云盘,画钺偏忙画假山。
虎隐雷鸣浑不觉,参花缘来是参禅。

《图绘宝鉴续纂》:吕焕成,字吉文,浙江余姚人。善人物、花卉,兼长山水,好作劈斧皴,风格颇似戴进。所作道释神像,笔法工整,设色古雅。年近八十而卒。


明·熊大木《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嘉靖内府藏钞本。京裕“文玩世变”系列之一。

此书流落法兰西,国内极难见其书影。学妹不忘厚谊,将讲座演示文稿拷贝(因放大而模糊),才使我今日能与看文诸友在掌上一睹珍玩。

古籍版本在目前国内收藏界是一大热,也是令众多爱好者望而却步的一大难。小辈无缘分羹,只袖手作壁上观便已心满意足。从版本情况上看,此书为稿钞本,四周单边红框,十二行二十二字,字迹清晰秀丽,彩绘精良,为进呈御览,选用了明代小说罕用的白棉纸——通常是经史的专利。嘉靖为君,荒疏至此。

此书两点可叹,戏效四句:
昏君每诵忠良传,可洗庙廊海内清?
胡法当辙替汉法,东学花飘西学枝。

孙楷第先生识:“余曾见法人铎尔孟氏藏一明抄大本。图嵌文中,彩绘甚工,虽不免匠气,却是嘉靖时内府抄本。则当时此书曾进御矣”——《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

【文献】弹词《精忠传》之岳家日常

京裕有话说:


《八日启程》连载结束,本是一桩轻松吐气的事:终于能够祛除盘踞在心头的历史幻影了。然而,就“超越悲剧”的初衷一面讲,笔下的人物愈是洒脱决然,活生生的看客愈是忧闷难遣,而距离最近的看客却正是本人。因此想要释然并不容易。

友人责我太偏颇,我宁可违心一笑,也决不执笔争论;然而独对书案,数日来心神恍惚,甚至希望推翻前面的叙事,以一种明爽的节奏重头来过,方才有点觉出“作法自毙”的味道。

于是自嘲:悲剧固然难写。

难写之一在于布局,排场稍疏,就有牵强之病;更难之一在于控制自己的感情,多则失衡,少则怠慢。结笔之后,心潮尤不平,是为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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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俗务缠身,迟迟未将周颖芳《精忠传》弹词下文摘出,是一份遗憾。此篇由第三十四回以下开始摘录,至风波亭终结,有关张宪、岳云的描写尽在此(与《说岳全传》雷同者不录),可以作为本事演变与弹词曲艺的双重资料,供喜好俗文学的朋友引用欣赏。说一句题外话,周颖芳描写岳氏女眷的家庭生活妩媚可爱,由英雄而世情,这是清代中后期小说戏曲的普遍风尚,脂粉气与英雄胆本就风马牛不相及,故可以理解女作家在描写岳家父子闲谈时的尺度“失真”(或称之OOC)。然而描写银瓶小女多有趣味(书中名叫“雯小姐”),不妨摘录一段,领略当时闺阁弹词的莺花面貌。

悲剧书写的悖论,《精忠传》同样遇到。既然作者意在铺叙种种日常生活的闲趣:酒宴、吟诗、玩笑、亲缘,为何又要在篇末恢复“父令儿亡生有愧,君谕臣死甘偷生”的冷酷笔调?

周颖芳在《精忠传》里说:

词人至此心俱碎,拈毫愁写不平鸣。

看来,不平之写手,历来都是有的。本欲在悲剧中发现安慰,却激发出作者更为强烈悲剧意识,竟成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写作。一笑。然而正如西西弗斯的执拗,文学终不肯为史书做一番亡羊补牢,赠送简单的大团圆。悲剧之后,心里空荡荡的,但治疗空洞的药品不会是一针麻醉剂。比悲剧更强大的,当归于一份文学的超越吧!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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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周颖芳著,《 精忠传弹词》, 商务印书馆,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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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宪、岳云的描写

第三十四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牛头山张宪救主

长爷又禀家庭事,元帅闻知甚慰心。金萱无恙灵芝秀,兰闺又降玉麒麟。二年隔绝汤阴信,只为勤王难事亲。今朝喜得平安报,略慰岳爷孺幕心。少时诸将皆知晓,齐到行辕展贺忱。自从元帅忧王事,大营数月未开尊。接闻酒宴诸军备,同贺岳爷父子亲。元帅传令张宪进,命儿相见礼来行。这一个,翩翩风度难描画,那一个,皎皎英资冠六军。坐中元帅心欢悦,玉树琼枝并出群。长爷挽手张公子,情投意合喜知音。两人齐悔相见晚,良友同心似雁行。红烛高烧开夜宴,侍人左右奉金樽。公爷难却诸人意,尽欢而散已三更。传言张宪云公子,同归后帐去安身。一宵晚景休多表,晨鸡三唱曙光明。后营来了双公子,近前同做问安人。岳爷梳洗方完毕,传呼升帐议军情。各营将士齐来到,庭参巳毕两边分。

*长爷即长公子之意,这是清代弹词语汇。

 

第四十一回  云公子迎养慰鸾俦,岳少保离神证仙果

聚锦堂中参太君,十分喜慰太夫人。乳娘抱上新公子,太君接来爱若珍。细看孙儿容貌好,粉装玉琢自天成。欣然笑对夫人道,且喜诸孙雁序成。昔日他亲惟独立,并无诸弟与诸昆。夫人一笑言称是,正值公爷入内庭。太君抱孙添喜色,呼笑元帅看儿身。因言你看娇孙儿,长成必肖宪郎君。公爷回看张公子,道弟安能步后尘。品学兼优怀大器,英雄儒雅性聪明。夫人太君皆称是,生子如斯足称心。谈笑多时方住语,三人公子出中庭。

(张宪又被说长得像岳家的人了……真心不是私生子?)

 

第四十三回杨景梦授杀手锏,王佐计设金兰宴

此宵杖责亲生子,慈怀辗转闷沉沉。进来夜膳何曾用?短叹长吁不自禁。心烦意闷耽王事,退至莲花内寝门。云宪二君分左右,迎前侍立接公临。元帅回顾亲生子,见他低首泪沾襟。公怀不免加烦恼,看着云爷启口云。军前受责无辞过,怎敢如斯怀恨心?听言公子将亲答,孩儿怎敢怨严亲?偶然触起胸中感,苦忆重帷昔日恩。每将儿过轻掩饰,不使亲怀一动嗔。追思渺渺人天隔,思之泪落意难宁。长君无意伤亲志,触起岳爷无限情。无言退坐花梨榻,凤目难抬涕泗倾。唏嘘滴尽思亲泪,丹心饮恨意如焚。长爷此际浑呆了,失言追悔恨无门。少保慈怀怜爱子,命同张宪去安身。二人不敢违亲命,只得相偕进后营。元帅坐中情脉脉,十分神倦少安宁。无心归寝莲花帐,斜凭玉案梦已寻。恍然军校台前报,禀说杨爷拜会临。

 

第五十七回  造伪书云宪受谗言,示宝剑精忠秉素志

住言恶贼误朝纲,听表元戎守要疆。收复三城功盖世,中兴在即慰君王。岂期中变来矫诏,旨谕灭寇缓商量。可怜勤王岳元帅,精忠气郁志难偿。那堪公子回乡井,帐前寂寞众儿郎。幸有张子依公侧,凡事从中善计商。有时聚集诸军将,风雅常开军政堂。此朝元帅公余后,偶凭曲槛玩秋光。篱菊迎风初绽蕊,庭蕉分绿映虚堂。秋景不堪愁里看,触公忧国忆上皇。迎銮咫尺期何杳,浮云蔽日杞忧长。奏章三达宸枫鉴,国政多磨费主张。绕室彷徨无聊甚,且将文字遣愁肠。堂堂浩气冲牛斗,赤赤丹心较日光。填出《满江红》一阕,宪爷却好进回廊。从容垂手将言禀,道人人坐久夜深凉。何如请入中堂坐,连朝风雨近重阳。元帅言儿来正好,代余入内写词章。言时相共来堂内,岳爷凭案坐胡床。张君玉手持斑管,落笔书成翰墨香。好句词翻金玉调,录成低诵齿芬芳。词曰: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调寄满江红

张君写罢新词句,将笺双手奉公看。笑谓书法工丽甚,书生戎马风雅存。近来诗兴如何了?还当助兴和余章。闻言公子微一笑,珠玉盈前敢献将。慈命敢违当献丑,大人指示为儿商。岳爷笑谓休谦逊,爱汝才华云锦妆。张子应声提彩笔,按谱微吟细忖量。一阕填成方落纸,已传捷报上公堂。岳爷只得抬身起,手扶玉带下回廊。

且说岳元帅当时回到朱仙镇上,与张韩二帅讨论军政,且常加训练队伍,盖欲以人力挽回天意,再图恢复之计。不料这日忽然来了一道诏令,着张宪入都陛见。元帅明知就里,此去必无好处。无奈出自圣旨,义不可抗,只得遣张公子入都陛见。果然堕入奸计,将张宪下狱,百般刑辱,诬以与岳云图谋不轨。张宪素怀忠义,虽备受毒刑,也矢口不肯诬服。此计不能售。贼桧无可如何,只得另想别的法子,来陷害岳元帅。把朝廷与岳元帅两方往来公文没收,弄得消息不通,然后好施展他狡谋。

且言元帅转征鞍,铁甲三千遽尔还。独木难支全社稷,忧时常结寸心丹。屯兵养马朱仙镇,难展神谋上将台。循抚劝耕民共卒,淳风雅化赖全安。九重召去张公子,音书隔绝梦徒然。

……

龙章宣毕岳爷起,撤开香案使臣临。见礼分宾各就坐,钦差催促长爷行。此时元帅询来意,甚觉使人疑虑生。宪郎一去投罗网,此行又欲吾儿身。分明折我军前翼,贼桧从中肆狡谋。岳爷睹此何能遣,一阵酸心强自矜。良久呼儿言此事,来辰随使行程。谩为儿女临泣泪,移孝为忠慰我心。宪兄隔绝重相叙,臣心一体要双清。倘或权奸行不测,切休怀怨逆君行。须知道,父令儿亡生有愧,君谕臣死甘偷生?为尽臣心功不济,鞠躬尽瘁死方休。言时解下腰悬剑,掷案龙泉响一声。道言倘有违余志,并吞此剑报明君。语至此间嗔双目,春山愁减凛然生。公子应声且拜倒,两旁将士尽酸辛。钟情主帅云天义,因公强作不情形。可怜始终劳王事,赢得如斯累及身!次朝公子登歧路,从此时凤困龙囚岂待云?词人至此心俱碎,拈毫愁写不平鸣。


(二)银瓶女的描写

第四十一回   云公子迎养慰鸾俦,岳少保离神证仙果

国夫人因巩母姑媳二人,皆是女流,途中恐有不便,特派女仆二名随去,以便来时服役。当下打发就道,谁知巩世馨早经接着长爷手书,不待开春,早将家务摒挡,一切托付本家照管,同了妻子奉着嗣母望汤阴进发。这边家将却在半路遇着,合路而行,到得汤阴地界,早有人报入元帅府中。太君国夫人闻之甚喜,一面命长公子出郭迎接,一面吩咐厨中摆宴伺候。

夫人料理多齐备,应用诸般尽现成。只因重爱娇儿媳,堂上尊人不惜金。当下丽姝知母到,新妆艳服出堂迎。太君笑语娇孙媳,尔母接来可慰心。此际少夫人喜甚,心虽感激转难云。中堂正在言谈际,外厢报道客来临。夫人传命开门接,步进亲家巩院君。见礼方完谦逊坐,太君接待甚殷勤。丽姝拜见生身母,悲喜交加两不禁。坐上夫人呼小姐,令他拜见巩安人。张氏起身称不敢,慌忙扶住贵千金。凝眸快睹神仙貌,不觉当时出了神。国色天姿真绝代,佳人容貌画难成。柳眉淡淡春山色,秀目盈盈秋水清。口似樱桃胸似玉,新梳宝髻发如云。翠翘金凤莲花瓣,绰约仙姿更出群。衫着春罗时样好,裙拖百蝶佩金铃。飘飘绣带云肩罩,步步金莲不染尘。疑是瑶池仙子下,尘寰不信有斯人。若将吾女来相比,寓目难将上下分。巩母呆呆看不厌,被太君递茶一笑始收神。


(三)美妾事件

第三十九回   庆华筵贤主帅赐婚,议宗嗣国夫人归省

且说宁王府中,有两个女子,专为晋亭郡主伴读。一教诗词歌赋,一授女红礼仪,称为左右女宗师,俱是汴京人氏。左宗师乃曾孝廉之女珠晖,右宗师为石殿尉之女玉映。因兀术初进中原的时节,父母皆亡,室家流离,他二人系姨表姊妹,俱得外祖救去,抚养于山谷中,直至长成。外祖去世,无人可依,他二人遂携一老妪借居古庙,谋生无术,只好卖字鬻画度日。忽一日访得父母遗骸,他二人情愿卖身葬亲,就被宁王府中买去。知其卖身情由,又见他两人生得美貌,欲置之后庭,奈二女不从,情愿为婢。宁王嘉其孝思,也不相强,遂令他二人伴郡主读书习艺,许其代择配偶。

此日宁王打听得本月望日,乃系武昌开国公岳帅的三旬大庆,他便暗想道:孤家目空一世,倾心者惟岳帅一人而已。前次欲与联儿女之姻,竟不克谐,现值诞辰,无物可以为贺,若送寻常器玩,转觉俗气。想了一会,来至宫中与王妃商议:“不若将左右宗师送与岳侯,一来表我爱慕之心,二来完了二女终身大事,岂不为美?但不知他二人心下如何,不如先去探一探。”

王妃笑道:“不消探得,我已知之。”遂将二女平日与女私下谈论的话,述了一遍。宁王拍手笑道:“伊言不错,岳侯果是千秋人物,盖世奇才。所谓儿童也解识英名,既如此,就烦你替他快快备置奁物,送二女前往岳府。”王妃应允。当时办理停当,到得那日,晋亭郡主设席践行,左右宗师别时,不胜惘惘,洒泪登车,宿往汤阴去了。按下不表。

回文听表公爷府,虎帐诸军聚集临。春到枝头红杏发,百花生日寿筵陈。长爷婚娶方弥月,君侯三十庆双辰。寿宇宏开称兕祝(京裕按:此语尤为生造,不能掩弹词之陋),锦屏寿帐赛红云。齐眉仙侣同初度,设帨悬弧三十春。聚锦堂中参拜母,芝兰玉树两边分。紫袍玉带英奇帅,珠冠蟒服国夫人。进礼慈帏行八拜,太君双挽令平身。礼完仙侣交称贺,儿媳分班叩大人。寿烛双辉生瑞焰,芝兰满室吐芳芬。寿身寿世军民祝,海星筹添乐太平。聚锦堂中家礼毕,随征将士叩千春。戚赵夫人前后至,满城文武各亲临。送来寿礼如山积,一概璧还无数珍。

曲谱梨园宾满座,锦堂一色绮罗新。公爷陪坐诸文武,忽报宁王遣使临。在坐各官皆出席,英雄元帅降阶迎。使馆进礼登堂上,遂把来书双手呈。公爷让座宁王使,开函凤目细观明。

来书先叙寒温语,道远程遥不自临。殷勤展贺如山寿,多感君侯定太平。甘霖时雨苍生望,旋斡乾坤第一人。愧无珍物堪称贺,特送双娇侍枕衾。聊表孤家心一片,君侯哂纳幸殊深。二娇清白门中女,不是烟花队里生。红袖添香留虎帐,名花遇主庇终身。君侯年少居高爵,正宜金屋贮聘婷。钦慕私怀言不尽,心香一瓣祝长生。元帅看完书一纸,凝神良久始开声。

传上长爷吩咐道,吾儿款使庆云厅。登时厨下重开宴,海错山珍待使臣。使馆当下躬身道,香车现候在辕门。望乞君侯传彼见,小官覆命好回程。公爷不允回言道,地谊容伸一寸心。香车既到无回理,命他入见太夫人。

留下传书王内史,各官贺喜岳军门。元帅言道休若此,不须见贺且稍停。待予伸谢移恩表,另有襄王领美人。

众官不解岳爷意,不敢重烦问事因。重入华筵同畅饮,岳爷退坐内书厅。拈毫写就辞恩表,大义襟怀日月明。言词婉转情文至,细述移恩一段因。乞王准奏全臣志,二女同归张姓门(京裕按:指张立、张用兄弟)。匹配忠良贤吏后,双娥方不负终身。微臣惟抱君亲念,一切闲情岂在心?非敢矫情辜大德,微臣一样感恩深。表章书就抬身起,匆匆入见禀慈亲。且说中堂同宴集,清歌妙舞奏鸾笙。正当绮席同欢笑,报说宁王送美人。

说声未了人来到,巩少夫人莲步迎。更有仙姿雯小姐,同承母命降阶临。须臾步进双娇女,明珰丽服锦装成。飘飘绣带临风舞,艳艳娇姿触目惊。婷婷袅袅同行上,花枝招展拜埃尘。太君坐上微抬体,赐起花容月貌人。二娇拜罢回鸾步,迎前参拜国夫人。丽珠、兰史相回礼(京裕按:分别指巩氏、雯小姐),夫人玉手挽钗裙。又与诸人相见后,锦堂赐坐绣花墩,太君夫人同举目,双娇容貌果超群。沉鱼落雁非虚语,闭月羞花实可称。当日二乔堪比美,千娇百媚本天生。一双佳丽齐肩立,好比娥皇共女英。秋菊春兰无俗韵,坐中喜动国夫人。当时轻启吟香口,细问双娇来历情。二人敛衽从容起,一一从头细禀明。

太君、夫人听罢二女言词,不觉相顾嗟叹。当时吩咐设席在瑞麟堂中,少夫人、雯小姐陪二女饮宴。那些夫人们各各向太君国夫人前称贺,细看二女,虽比不上天姿国色的雯小姐和少夫人,也就算是第二等美人了。因国夫人在那里吩咐铺设洞房,众夫人也随着他们去看,不久即已布置妥帖。太君正要同着国夫人去看,忽见侍儿报道:“老爷进来了。”

说声未了,早见元帅入内。国夫人迎前道贺,元帅答礼,笑道:“夫人差矣!贺从何来?”

言罢,遂将袖章呈上太君观看。太君阅罢,递与国夫人看。回对岳爷笑问道:“前日孙辈告我,你在潭州时,有人献一美人,你立却不受,说是‘天下未定,岂大将安享作乐时耶?’而今天下粗安,吾儿何言再辞?”

元帅含笑,微顾夫人,也不作声。太君看着国夫人笑道:“你看他在外尚且如此,何况在家庭中!”

国夫人看罢谢章,又听太夫人此言,微微的一笑,也不答言。太君又向岳爷道:“遗赠张立弟兄,是极好的事。但不知宁王准如所请否?”

元帅道:“二女舍身葬亲,无愧古之孝女。孩儿敬之不暇,岂肯视为金屋阿娇,屈在小星之列?宁王为人贤达,谅必俯如所请。”说毕,又向国夫人道:“二女可令其与雯儿作伴,吩咐众仆婢俱以曾、石小姐称呼,不得轻慢。”言罢,元帅出外,打法宁王来使回去。是日陪饮各官诸将士尽欢而散。又过了几日,宁王复书到来,大赞君侯仁德,准依台命。元帅大喜,择定本月二十六日天恩上吉之日,将二女赐婚张立张用。他弟兄两个好不欢喜,忙忙的铺设洞房,候良辰吉日迎亲,好不闹热。按下慢表。


(四)美妾事件后续

听表留香仙馆事,献来二女伴千金。玉人生就幽兰性,国香一点系人心。相见二妹情偏好,秉性温存个个称。早起问安联品字,夜来对月和新吟。太君慈爱恒逾格,相待如同家里人。此朝听得联婚配,赐配张家两弟昆。姊妹二人情脉脉,低头无语暗思寻。久钦元帅人中凤,盖世英才第一人。因而愿作房中妾,共抱衾绸赋小星。岂料缘悭无一面,而今婚配两将军。闻知张姓忠良后,不负奴家清白门。转感君侯仁义重,英雄做事自光明。二人正在寻思处,步进聘婷月殿人。彩袖轻拢称贺喜,蛾眉翠淡略含颦。珠晖、玉映微红面,慢吐娇音叹一声。“聚首无多又话别,使侬闺阁怎为情?”二娇闻语伤怀抱,惜别情深泪满襟。

正在难舍难分际,帘前来了少夫人。见斯光景嗤然笑,玉手亲携兰史云:“贤妹何须抛泪别,重逢不远在汤阴。还当旷达宽怀抱,好慰高堂慈爱心。”言罢三人忙逊坐,玉人良久始开声。坐中款欲呼贤嫂:“聚散离合本至情。一种离情难恝枝,金言虽是命难遵。”丽姝微哂言称是,“贤妹钟情肖大人。”

侍女金盘将茗献,安排小宴在闺门。四人入座同欢饮,直到初更始罢樽。少刻少夫人动步,葵宁安候国夫人。玉人也至慈亲室,随侍皆临聚锦门。却好岳爷陪太郡,一双女媳觐严亲。岳爷命坐娇儿媳,太君因同兰史云:“闻得吾孙开夜宴,料因饯别两钗裙。”丽姝带笑从旁道,细述方才一段因。太君公爷同笑道,此皆女子太痴情。国夫人听微微哂,“此事君侯太不情!大好添香红袖女,缘何不称相公心?名花反让他人折,东君底事负芳春!”言时秀目观娇女,道儿只问父亲身。太君坐上难禁笑,元帅含情不作声。手挽娇儿微一哂,风眸回顾国夫人。

须臾内外垂帘幕,秉烛张灯夜宴陈。少夫人转兰房去,鸿案同心共举尊。元帅夫人齐侍母,承欢膝下乐天真。兰史辞亲回绣阁,依依不舍二佳人。中堂夜宴方完毕,元帅陪亲坐画屏。太君初更方就枕,方才仙侣共葵宁。

侍儿献上兰芽露,元帅微微笑一声。言道夫人才所说,如何近日负同心?任他春色人间满,争奈余非个里人。惟有君亲常在念,余情专注在卿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夫妇百年期永好,卿休再作此言论。闲情早付东流水,骨肉相关至性深。内政萍蘩多少事,事亲教子赖贤卿。余因鞍马勤王事,离别时多久负情。今日琴瑟歌静好,何堪分爱及他人?始终其心诚不二,卿如不信可为盟!

夫人领略公爷意,一种恩情海洋深。一笑回眸称雅爱,使侬何福独消承。夫妻谈笑同欢洽,窗外月明听漏声。

(多好的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