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文献】越剧·银瓶

《越剧戏考》选四出:《册封》、《闹审》、《夺旨》、《殉国》。

张宪登场在第一、第四出。在人物关系上,他既是银瓶的情侣,又是岳飞的爱将。与银瓶的对手戏中,他的表达方式非常冷静,恰与女方的热烈形成对比。银瓶的苦恋,带有更强的主动性。这在结局的殉难中也有体现:张宪希望她求生,而她在聘礼未成的情形下,坚持缔约。这种安排,按照我的理解,是强调银瓶身为主人公之女的崇高地位。——尽管主题是青年人的爱情,这出戏的“核”仍是风波亭事件,灵魂人物是岳飞。

依据这样的安排,张宪虽然是女主人公的爱人,却无法与她构成对等的两方面。他是岳飞的部将,处在从属地位,银瓶的身份总是优于他。戏曲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帮助张宪达到平衡。他的从属地位不是对于未婚妻,作为男性武将,那样设置会很别扭;他的从属地位,是对于岳飞,这符合史书,亦无损他的尊严。在银瓶面前,节制情感,保障了他的人格自主性;在刑场上,张扬恣肆的独白,则展示出他内心真实的创伤。两方面的对立,与其说是人物性格的矛盾,不如说是结构层面的“平衡”。

剧本放在这里,大家尽可征用。说一点我的阅读感受。开始读,觉得女主人公有点玛丽苏,甚至说,剧作家是隐性的女权婊(?)。读了后篇,感觉变了。其实银瓶从没有在爱情层面上征服张宪。她常在张宪面前显得优越,更多因为她是她父亲的女儿,而张宪恰恰无限地忠于他的元帅。这么看,此剧的银瓶蛮悲哀的。她只不过借助了强于一般人的“父权”,成功打压了“夫权”。这并不是真正的女权,这本质上还是男权的变形。我是这样想,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最后,引用请注明出处。不用写我,写:

陆高平《银瓶》,
范静芬等选编, 《越剧戏考》(续编) 浙江文艺出版社,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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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 


银:(唱)穿锦线,走银针,一袭战袍绣深情。 只为王师待北进,将军拍马走燕城。 塞北关山朔风紧,犹恐他金甲凝霜受寒冷。 衣襟上一树蜡梅傲霜开,笑对悬崖百丈冰。 枝叶茂,躯干挺,好似他岿岿忠骨铁铮铮。 红欲染,香袭人,好似他耿耿丹心照汗青。 但愿他不负银瓶情意切,赤胆忠心为黎民。 杀尽敌寇息烽烟,千秋青史传美名。

 汴:小姐,小姐,你看。 (唱)岳府今日降春光,万岁龙恩赐冠蟒。 小姐荣耀封公主,喜讯传来心欢畅。 银:皇恩赐封银瓶?

 岳:女儿!

 银:母亲! 

岳:正是赐封我儿。

 银:待孩儿拜谢皇恩……哎呀,母亲,女儿尚未昕过圣旨。 

岳:我儿自己捧读便是。

 银:是。皇帝诏日:“岳飞精忠报国,其女银瓶特封公主。文臣武将,不得仰攀,金枝玉叶,招为驸马……”呀! (唱)赐蟒袍,封公主,御选玉叶配金枝。 那张宪只是先锋将, 岂不是拆散良缘断红丝? 岳张联姻人皆知, 却为何圣上还要降恩旨? 母亲代儿辞旨,送回蟒冠l

岳:皇家封赏,怎可辞得。

 银:这……前有古人,也算不得违了皇命。 

伯:夫人、小姐,鼓乐齐备。 

银:大名伯,速速回聘。 

岳:且慢,如今圣旨已下,怎能违旨?

 银:父命在先,君命在后。 

岳:话虽如此,只是君命难违,待为娘即刻进宫启奏万岁。

 伯:小姐你休要忧急。想圣上器重元帅,夫人进宫,万岁定能准奏。 

内声:丞相夫人过府贺喜!

 银:圣旨刚到,王氏便来相贺?汴姐,迎接。

 汴:有请丞相夫人。 

银:夫人请。 

王:公主请!喜闻小姐册封公主,特来相贺。

 银:不敢受封,哪敢受贺。 

王:哎,岳元帅擒寇杀敌,功业齐天,小姐理应封赏。

 银:若说论功行赏,就该先封三军将士,银瓶区区女子,无功于国,无益于民,怎能享此尊荣。 

王:啊! (唱)久闻银瓶有才智,果然语锋如利刺。 银:(唱)王氏阴险人共知,过府相贺费深思。

 王:(唱)莫非隐情被识破,才拒受爵辞封赐? 

银:(唱)奠非奸佞蒙圣视,捉刀代笔降御旨?

 王:(唱)我还需再向锦囊取妙计。

 银:(唱)谨提防册封牵动和战事。 

王:哦!看我只管贺喜,竟忘了大事一桩。公主, (唱)临安城里喜纷扬,大理寺卿招东床。 丞相主媒邀宾客,喜开盛筵贺新郎。 奉上请柬,请夫人,小姐务必光临。告辞l

银:送客!“大理寺卿之女万俟芳,招赘张宪为婿 ……” (唱)一帖请柬墨淋漓,张宪今日拜天地! 抛却山盟弃海誓,攀附权门作快婿。 无心报国御外侮,沉乐西湖声色迷。 只指望鸳盟喜缔同心结, 谁知我无瑕白玉堕污泥! 

伯:张将军请!

 张:(吟)相府受辱恨不休, 是非之地莫久留。 大名伯,相烦请出元帅夫人。

 伯:夫人进宫去了,将军稍坐,我去请小姐出堂相迎。

 张:啊, (唱)小姐果真接蟒冠,皇恩降旨红丝断。 张宪虽然慕才女,金枝玉叶怎能结风鸾。 也罢—— 我本无心恋家室,莫让情丝多纠缠。

 伯:将军,小姐来了。 

银:张宪将军! 

张:银瓶……公主。 

银:你为何如此称呼于我? 

张:圣上恩宠,蟒冠加身,金枝玉叶,岂能不尊? 银:这—— 

张:张宪有急事在身,就此告辞!

银:且慢!将军既来我府,稍坐片刻何妨l请问将军,军中粮饷可曾领取? 

张:尚未领取。 

银:今日去往哪里? 

张:相府赴宴。 

银:相府赴宴么? 

张:正是。 

银、张:(唱)见战袍/银瓶心如焚,想不列痴情一片付青云。 父帅/元帅何苦牵红线,藕断丝连恨终身。 张:公主! (唱)此瓶本是传家珍,严父叮嘱常随身。 留在帅府已无用,恕我冒昧索银瓶。 

银:啊! (唱)猛昕张宪要索聘,一腔怒火油然生。 只因你志在报国多赤忱, 银瓶是深情挚爱待郎君。 谁知你临安香风多熏染,腰肢变软骨变轻。 喜做奸相座上客,乐攀酷吏老丈人。 父帅教诲全忘却,枉为忠义岳家军。 

张:你为何这样辱骂我张宪? 

银:你、你何能瞒我银瓶。 

张:待我回得大营,察告元帅,问你一个信口诬陷之 罪! 银:且慢!红帖一张,你自去看来。

张:啊?……这红帖从何而来? 

银:丞相夫人亲送过府。 

张:丞相夫人……你、你中了奸计也。 

银:啊?!…… 

张:(唱)今日相府饮御宴, 秦桧他,别有用心把红丝牵, 定教相配万俟女,万般利诱内藏奸。 我怒斥奸谋离相府, 可是你,你不该不问原委信谗言。 

银:(唱)将军他一番言语诉义愤,倒叫我银瓶愧在心。 我不该王氏谗言多听从,恶言恶语伤将军。 你且息怒,莫忿恨,细听银瓶吐真情。 谗言当道朝纲乱,政治多变多风云。 怕只怕将军陷迷阵,误国误民误自身。 谁知赡银瓶无知先受骗,出言冒犯请谅情。 将军,还我……银瓶。 

张:小姐已封公主,张宪难作驸马,这银瓶…… 

银:将军啊! (唱)那一日,孙勇送聘遇王氏,张岳婚姻她已知。 为仟么相府布下美人计? 为什么册封公主在此时? 为什么一封请柬凭空造? 桩桩件件须三思。 看起来儿女婚事关国事, 今日里才有这道皇恩旨! 

张:这…… 

银:(唱)银瓶此身属张宪,海枯石烂志不移。 

张:(唱)我虔诚再把聘物赠,完婚但等凯旋时。 银:将军,这袭战袍是我亲手绣成,塞北风寒,望将军保重。 

张:多谢小姐! 

银:将军久留临安,唯恐凶多吉少,望你催发粮饷,早回大营,将朝中之事,禀告父帅。 

张:小姐言之有理,张宪就此告辞了。 

银:送将军。 


闹审


 银:听我诉状, (唱)岳银瓶,三击鼓,声声雷震, 诉国事,辩冤诬,一腔忿愤。 自从元帅克郾城,报捷先锋返朝廷。 原只为催得粮饷励三军,飞渡黄河收燕京, 谁知晓,奸佞当道邀圣宠, 媚敌求和起狼心。 算尽机关拆连理,捏造请柬布疑云。 相府后园美人计,色利禄威计谋深。 眼见毒计全落空,这才是铸叛罪、拘将军, 大理寺,用五刑,鬼泣神惊。

 万:住口,住口! 

吏:嗬!

万:你等体听她一派胡言,岳飞谋叛有据。 

银:证据何在? 

万:拷问张宪,谅他不敢不招。 

银:张宪何罪? 

万:王俊首告。 

银:提出王俊,当堂对质。 

万:王将军走马上任,不幸误食海豚,中毒而死。 银:那岂不是死无对证? 

万:人死岂能复生,哈哈! 

银:带王俊! 

伯:是! 万俟卨,你来看! 

万:啊!……啊!你……你……你是何人? 

王俊:万俟大人,我是王俊啊。 

万:唗! 何来狂徒,胆敢冒充王将军? 哪里容得,拉下去王刑侍候。 

银:万俟卨!

 万:公……公主。 

银:(唱)你休要,假装痴聋淆视听, 贼喊捉贼呼动刑。 你为他,秦桧面前求提拔, 高官厚禄诱小人。 谎言枉告冤将帅,陷害忠良毁长城。 条条罪孽难抵赖,王俊就是活见证。 今日银瓶将贼审,你与他当堂对质快招认。 


夺旨 


银:(唱)急匆匆,上御街,皇宫内院深如海。 抬头喜见宫门开—— 

兵:嗬! 

银:(唱)阻拦公主为何来? 

戟:有牌则迸,无牌难行。

 银:(唱)可见我珠冠蟒袍龙凤带, 可知我金枝玉叶进宫来? 我恕尔无知不责怪,快闪站两旁把道开。 银:哎呀! (唱)秦桧只手将天遮盖,事危势急何来玉牌! 任它武士猛如虎,哪怕剑戟密密排, 咫只宫门难禁我,银瓶定要闯企阶。 

内声:万俟卨宫门候旨! 

银:他来候什么旨?……待我闪站一旁. 

监:密旨一道,交与大人。 

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银:万俟卨!

万:啊! 公主!

 银:此处何处?

 万:皇家内院。 

银:不是火理寺正堂? 

万:不是大理寺正堂。 

银:该是公主为尊? 

万:公主为尊。 

银:我来问你,进宫何事? 

万:万岁宣召接旨。 

银:该不是谋害岳飞?圣旨交待与我。

 万:圣旨高高在上,谅你不敢惊动。

 银:啊呀!黑封密旨!这……尔等体仰朕心,张宪问斩,岳飞—— 

万:还好,还好! 

银:(唱)钱塘江畔紫禁门,只道住那圣明君。 当年泥马渡江来,敌骑相追到海滨。 多亏得百姓勤王起义兵, 多亏得报国英雄统三军。 王师誓雪靖康恨,同仇敌汽扫寇氛。 十年风云洗袍甲,百战中原敌胆谅。 已获大捷朱仙镇,只待长驱捣燕云。 还我河山旌旗奋,痛饮黄龙功垂成。 想不到你拒忠谏信奸佞, 想不到你不痛亡国怕敌兵。 想不到十二金牌召班师, 想不到深宫密旨毁长城。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你举言丧邦千古罪人。 我痴望明君梦已醒,不进宫门出宫门。 拚将银瓶一条命,好教那千古奇冤天下闻。


殉国 


张:哎呀,元帅呀! (唱)惊闻噩耗肝胆碎, 只觉得天坍地陷日月坠。 神州折断擎天柱, 从今后还我河山指望谁? 元帅呀!
再不能帅帐煮酒共谈兵, 再不能麾下马前聆教诲。 再不能统帅三军驱敌寇, 再不能痛饮黄龙并马归。 你不死于寇死于国贼, 这人间公道何存,公理何在? 秦桧啊! 我骂你这卖国的奸贼, 误国殃民戮忠良,万古难赦弥天罪。 我恨无钢刀斩奸佞,肝肠断裂魂魄摧。 

刽子手:走,走!

 内声:且慢! 

伯:将军! 

银:将军!

 张:大名伯、小姐来到这里正好,张宪尚有一事挂心。 

银:将军请讲。

张:元帅死于狱中,朝廷可有贴出罪榜? 

银:只为将军无一言,帅父罪榜无半字。 

张:哈哈!岳元帅无罪而死,天下共知,秦桧奸谋也! 

银:(唱)银瓶有幸识将军,喜得英雄配成婚。 联姻早收张家聘,岳家彩礼未回音。 今日一方汉白玉,银瓶亲手交将军。 

张:(唱)顷刻刑场炮几声,一腔热血洒埃尘。 生离从此成永别,难收白玉再联亲。 

银:(唱)自从报捷订鸳盟,未曾片刻话温存。 谁知平地风波起,良缘未结永离分。 玉佩挂在郎胸前,张宪从此配银瓶。 

张:(唱)白玉无瑕佩我身,丹心辉映照汗青。 

银/张:(唱)生无一日为夫妻,千秋万代恩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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