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连载】第一章 焚如(上)


苍白的曙光冻结在地面上,张宪挣离铺板,头还没清醒,依靠直觉张望。主帅坐在他对面,保持放松的姿势。他本可以随时睁眼站起来,在这间窝棚里慷慨而沉着地审视,但他现在岿然不动。阳光穿过壁顶天窗射入刑房,有一缕恰好照到他鼻头两侧,干冷皮肤的白屑腾跃在空气里,反射出碎片式雪亮的光,引起张宪的注目。他盯了很久,瞠目不动,避免泪水流淌。他一直以来的保护者被饮食里的剧毒夺去性命,僵硬的身体,正前方的衣襟结着一小滩黑血,往上可以看见,尚有血滴挂在那个皴裂的鼻尖。凝浊的液体不摇不摆,显出异乎寻常的稳定。 


片刻,他恢复平静,甩开叠放在脚边的外衫,没有披好就挣扎着麻木的双腿立起来。寒风吹得他的肩膀骤然缩紧,打了两个寒噤,一股沁凉的虚弱感直钻进心里。他能早早预料到不幸的结果,但眼前罔顾律法的场景依然让他觉得受到贬低,连哀恸之情也不能打消他对未来的担忧。张宪攥着一股气,披衣站立,重重叹恨了一声。刑具架边的火盆被人抬走,意味着睡眠期间至少有一个人进来过。他背对墙壁四下搜寻,终于在墙角又发现了它。没精打采的武将跑到火盆那里,扶着高高支撑起它铁架边沿在盆边望了一会儿,捋起左袖,随后就往半灼半冷的木炭里掏。那块几乎已成脆片的符契,和废炭一起深埋在灰堆内,看到它,张宪的眉头登时狞起来。这时候风刮在天窗棂条左右,发出一阵好似偏街小巷里卷刨花的声音。兵符让他撩出来,甩在足边,几脚便碾成粉碎。“现在我死了,也无须担忧。”他走回铺板卧倒,木屑旁的泥地上摆放着凌乱的鞋印,时而聆听天窗外的云板和钟鸣。 


最先进来应付这慌乱局面的,仍然是监门里奉公执法的狱卒。每个人唇边都挂着稳稳当当的微笑。首先走出来几个人,把燃尽的火盆用钩子抬出去,剩余的则在房间里穿梭不息。他们也一并挪走尸体。熟练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凛然坐在那边的张宪妨碍;他只顾盯着他们办事,也有些令人钦佩的镇定。


一夜之间,他主帅在同一间屋子里不明不白地被害,而他似乎已经想清楚接下来的举措,故不介意一时一刻的等待。其实,孰强孰弱,望眉间半寸的舒展程度就会清楚。一间大厦倒塌了,甘心随之被埋葬的旧住客,要么是太勇敢,要么是太脆弱,任何时代都不缺乏这类人。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拒绝发声求救。那种弃绝前途的神色,独树一帜,很容易与一般沉默寡言的人区分开来。


 作为最先预定的死囚,张宪昨日去过一次刑场,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结案。人人心知肚明,却假装不关心结果。直到监门外爆出一声粗犷的怒吼:“准备押解!”人们才面露喜色,围住他,就势在刑房替囚犯简单打理。 执法官对这个死刑犯特殊的关照,似乎不太容易理解。要知道他刚被送进大理寺时的状况,足以令刽子手后背发冷。枢密院的淫刑毒罚,几乎把他的血肉拖下一层来,但比起此间的严峻考验,前者只好算作投石问路。他仍使刑吏疲惫极了,使他们劳而无功。他明明已在鞭杖下颜面扫地,没留下一点可供盘剥的价值。在出狱的这一天,他们审视这制造了无数挫败的勇士,由衷地感到解脱。

教师多年后还挂心不已的,往往是塾中最顽劣的学童。人的品性依环境而变,绝不能以天生的身份论定,有时候,卑贱的差役身上也有老教师的风度,那气魄甚至让孤臣的隐忍显得狭促。 


给他穿上布袍,以免一接触监门外的冷风就会昏厥;替他清理了脸和双手。这是一个收拾干净后略显瘦削的人形,他顺服地听从摆布,直到他们去处置他束在脑后稀疏的头发。那绺翎毛已垂到腰部,缺乏盔缨或丝帕的装裹,全部暴露在外,阳光照在上面还反射出一点凄惨的光泽。当他们拿出剪刀,想要把它剪短,他总算表现出不安。合法审讯可以拷问身体的各个部分,驯化其意志,唯独没有哪一项刑罚是加在头发上的。保全之物天然具有某种神圣感。他坚决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想让躯体一天中挨两次刀子。漫无边际的谈话践踏着赴死的庄严,他看出人们的耐心,那种故作高深满以为他会失败的得意,瞬间给他难堪。通常,前一天就做好了的准备,按期未至,次日就会气势磨尽,不赶紧寻求决战是不行了。


 对这几个引发朝野震动的武将而言,政局的发展不值得挂心。狂怒席卷心灵,宛如炽烈的兵火,将多年埋布在头脑中的理性规划焚烧殆尽。打从入狱的那一天,他们就或深或浅地猜到,不管生还的可能还有多大,恢复既往的职务已不可能,而先前竭尽全力的经营、灌注血脉中的理念、蓬勃的功名心,每一项都紧紧缠绕在“职务”二字上,如同依托在汉白玉表面做雕刻那般精心设计。拿走石料,就拿走了一切心血。当鄂州主帅总算在重重监督下与部将会面时,张宪沉默良久,想不通该怎样迎接这个惹出大祸的上司,尤其当他们已经没有了上下关系。 


岳飞首先表达了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简短地谈论了几句话以后,他们两个就按照过去的习惯并肩坐在一起。人们惊讶地看见他们俩轻轻松松地解决了问题。岳飞直接暗示他继续在刑官面前保持沉默,虽然话里面强制的意味,让张宪皱起眉头,但当他垂首,听完吩咐,两个人就毫无芥蒂了。一名得力的下属,犹如自我的延伸。在主帅眼里,张宪的隐忍和抗争无一不是正确的,服从命令更让他显得妥帖得体。踏入牢房前,还有聪明人用声音暗示他:“日子那么长,人心不一定可靠了。“他因此稍作抚慰,便尽快进入正题,其结果,自然是证明他们的情义依然牢固。他沉浸在重逢的幸福里,身心放松,忍不住感慨:“要你做出牺牲,是国家无道。”

这个出身贫寒的武将,生来就不擅长控制语言。语言,一种自我曲折的本能,需要优越的环境,为头脑和唇舌提供训练。既然下层人发言的机会很少,那就只能毫无选择地顺应直白的天性。话一出口,顿时让张宪强烈不满,他展臂握住主帅的手。


 “您有没有想过,在主上面前剖白?“他的声音透着怀疑,事实如他所料。愧疚的神色在主帅脸上一闪而过,随即消失无踪。喜悦也看不见了。


 “假使陛下给我个机会。“岳飞朝站满监门口的狱卒皱了皱眉头,“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埋怨我,说这番话。真叫人失望——“ 


听到他的责备,张宪眼前一虚,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反驳:


“该看重的是道义,而不是皇威。“


岳飞命令他回到原位。张宪僵持了片刻,但是照做了。那位北方武将身材魁伟,初入监门,健康未受丝毫损害。反观被拘禁长达两月的自己,愈发显得身形羸瘦,坐在他身边,仿佛一匹豹子面对一头体格强壮的雄狮。此时此刻他虽然倍感不平,不过,本能让他的头颅、喉舌、四肢均做出退缩的反应。那副刚毅的脸孔涂上一层黯色,鼻翼剧烈地一翕一张,好像和墙壁上看不见的猛虎紧张对视。动物本性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岳飞这才向他吐露心声。


“主上可能打算赦免我们。“对待眼前这个敏锐、疑心重重的人,哄骗不如直言,“在我们被宰相的走狗审问时,他或许正为丢失股肱着急。若把矛头指向君王,你能保证,这不是让篡逆的奸臣得逞?即便如你所言,主上心中迷惑,那么对一个视听闭塞之人强谏会有什么后果?这一点上,我与你不同。你是因职位在下听从我的命令,如今我们地位平等,你不一定依从我;但我有安邦的志向,贫富不移。” 


从他开始说这番话起,张宪就十分专注地盯着他。当听见主帅说,“贫富不移”,受损的自尊心在胸腔内砰砰跳动。“我追随您,从未计较过名位,如今也不考虑是生是死。您追随主上超过十年,在此危急存亡之际,难道还顾及忠奸的虚名?”他说得既冷漠又干脆,像是在描述一种爱好。见主帅实欲同进同退,他心安意稳。“为了您,张宪能承受一切审讯,粉身碎骨也行!” 


他忙扶着张宪的脊背,避免他情绪激动不慎跌到床板下面。


 “别以为我是激将。”鄂州主帅握住部将苍白的手爪,相信了自己的观察,感到有必要立刻回报他。“话放在这里,一旦有机会面圣,我非问主上个青红皂白。”


其实他很了解赵构的为人,根本没有想过誓言一朝成真。但饱含深情的话,令张宪庆幸自己得主,什么怨言都抛在脑后。岳飞以忠心耿耿的部将为傲,增强了抗争到底的信心。这场谈话令双方满意。 两个人的禀性如此单纯,在牢狱内外均属罕见。狱官们备觉诧异地听完了全部对话。看到他们坦然诀别,一点得寸进尺的念头也没有,就满怀信心地等待起惨酷的考验,禁不住蹙额叹息。谁都知道诏狱的严重性。

这次会面使张宪定心。狱官们也很高兴,以为情感流露过后,很快便是疲乏。其实这分明是更有力的刺激。死亡之于囚犯,好像苦旅路途上的阳光,炙烤大地,并且让人闭着眼睛前行。这样的路途上才有这股狠劲:“非走出去不可。”这次会面,对苦苦挣揣的张宪而言,如同必不可少的海市蜃楼,点缀艰辛的跋涉。说实话,他仅是凭士兵的毅力,才度过那些难熬的时日,有了这些幻影后,他在其余时间里便感到无比充实。他简直忘记了人生短暂,忘记了牢狱外一切世俗的空虚。要知道,再倨傲的人,也抵挡不住情谊与道义的双重威力,鄂州主帅一面严厉地衡量责任,一面和蔼地照拂,把张宪鞭策得无比投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被剥夺一切、仍自认为是的强者。

张宪冷漠地望了牢房一眼,走出狱门,他什么也不问,随着推搡一步步攀上槛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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