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一章 焚如(下)

三 


张宪的升迁状 

中书、尚书、门下省,与枢密院同奉圣旨: 原行营后护军“提举一行事务”王贵,改任鄂州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同提举一行事务”张宪,任鄂州府御前诸军副都统制。 以上文书,除发给本人外,抄送枢密副使岳少保。 

绍兴十一年四月二十日 (花押)(花押) 


关于新统帅问题的奏疏 

少保、武胜军节度使、枢密副使口口书札启奏: 臣于今年三月十六日接到枢密院指令,遵奉圣旨解除帅职,调任中枢,有命王贵接掌军务之语。臣闻诏十分惊奇,不揣冒昧,向陛下禀报粗浅的见识。切念王贵、张宪多年执掌军务,王贵的地位在诸将中为尊,张宪却尤其具备独当一面的素质。按照前年的请求,由他接替臣的职务,企望得到您准许。然而尊卑有序,不获同意,也在情理之中。 

各路宣抚司现已裁撤,改编为驻扎州府的御前诸军。对于陛下的决断,臣如今别无他议,希望国事不会向更坏发展。鄂州与襄阳是中州门户,国策转变后,守备依然不容懈怠。希望您授予张宪副都统制以上的官职,或可令他单独屯驻襄阳。边防有警,没人比他更娴于战阵。等候陛下决断。 


这份奏疏搁在等待销毁的档案库内,原作者的姓名处,已经被刀子抠掉一块。 

四 


一些号称负担家国重任的努力,到头来通常只是成就了个人名节。它们对政局影响甚微。政治本身,可算作虚名和实利的结合体。偏执名誉一端,利润早晚会被榨空;然而,在利禄中打滚,也难保有一天滚落出去。无论如何,当无利可图,晦气总能不早不晚地寻上门:致仕状、封条、判决单、休书。名誉是盾牌,没有人能单靠盾牌攻城掠地。“名“只有在驱策方面最强大,为了达成一桩无利可图的事业,孜孜不倦地往前走。 


张宪没能带着忠义之名死去,应该称他为功名的余绪。在这个世上,他暂时活下来。殿直武士拖着披枷带锁的人,阁门肃静的是宫廷。来到殿前司侍从居住的耳房,他被放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拆开锁链,给换下囚衣。有人借给他低级侍卫皂色的罩衫,另有人带来玄青色的布甲,很快他变成了一副通身黑色的庄重打扮。这与他旧日的习惯大不相同,也意味着他需要与过去的身份正式决裂。


 “我知道您不迂腐,张太尉,”一个人替他穿靴,压低声音说,“但圣驾当前,您也别太清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努力回想这个人与自己的渊源。回忆有时候是一种徒劳的尝试,张宪望着窗棂,想起的都是接下来就要铤而走险。“在下是您在前军的旧部,两年前我改调殿前司,得到过您帮忙。我叫陈可望。” 


“我现在又能帮到你什么?”他目光阴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在下随时效劳。” 


他厌烦地摆摆手,迈出门槛。陈可望亦步亦趋,但不作回答。他望着张宪,刚才,当被人提起过去的职务,武将眼中燃起一瞬生命的火焰。这让他觉得张宪非常可怜。 


“你去替我传个讯——”前军统制似有所感,负气般地哼了一声:“不用急,等我活着从殿上走出来。——别说张宪活着,告诉他们,少保辞世了。“他用了军官的强调,每个收尾音节都在喉腔震动一下,震得那个投机者两脚并拢,上下唇合紧。


眼前出现了宫城正殿一排细棱描金的朱门。 天子的目光从殿堂高处垂下来,他表面平静,内心惊叹不已。“这是那个部将!”


赵构检视一遍御桌上的成文,目光瞄准最后定案的时间。这一天为腊月二十七日,即鄂州主帅入狱后的第五十一天。他的宠臣秦桧倚靠着案几,注视着螭虎形的印钮,在天子跟前,他神情骄傲,目不转睛。 赦免的恩旨,在昨日的西城楼刑场变成了一出闹剧。枢密使到了法场,杨沂中(真正的监斩官)搁置了使命去讨好他。连月来诏旨害了不少人,这一次张俊却要拿它救人。张宪坐在木砧上,官吏们带来了另一位年轻武将,他不但脱去了囚服,而且正为聆听诏旨上的赦令而来。“别杀死岳云,给国家保留一粒将种。”杨沂中前一天鼓足全部胆气对赵构说,为了这一番义举,人人都会感激他。张宪闭目诵经,他已经看到了令人满意的结果,并且因为主帅的儿子能见证自己的牺牲,感到有一丝快活。 


枢密使迟迟不让宣布诏旨,旁观者耐心一点点流逝。城楼下沸反盈天。“胆敢暴乱!”枢密使嘟哝了一句,杨沂中听懂了,吓得站立起来,不敢入座。


 “你得死。”他对岳云发出通告。目睹意外处刑的张宪一下子昏了过去。


 别试图追究老将的鲁莽过失,他曾经在兵燹中保护圣驾。可是怎么解释张宪呢?让他活下来,难道不是心虚的表现吗?杨沂中在失落与忐忑中入朝,想不到赵构和颜悦色地回答:“朕已知晓,请张枢密安心退下。”就像今天早上,听说鄂州主帅的暴死,赵构也和颜悦色地对宰相说:“不要乱,朕明白原因。这么办是对的。不过,把张宪带到这里来吧。” 


宰相的声调是那么恭敬,诚惶诚恐里,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愉快,君相二人相对一笑,仿佛对这种折衷的安排期待已久。 张宪周身战栗着被一群人牵进来。他们一起打量他,看到那惶惑的神色,他们的不安彻底消散了。这对君臣擅长权变,每因过度警觉而显得反复无常,现在,他们处在迫害者的位置,目空一切,仿佛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算计得很好:岳飞胆敢顽抗,部下就要替他归顺。在赵构,这是一件有关君主颜面的问题。


老谋深算的文官领袖看着他,“你的家人今天下午会被押解。”大殿上飘荡着宰相与天子祥和的回音。剑拔弩张就在此刻,张宪预备了那么久,目睹仇敌在朝堂上活跃,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牵引话柄,他激动又哽咽地注视着赵构。 天子有意轻视他,对左右臣僚滔滔不绝。一旦发现赵构在打岔,浸没在牺牲情绪里的人变得焦躁不安。他怀着碎首阶前的气势再度昂起头,冷不防地与赵构偶然平视的目光撞在一起,天子把紫毫笔往白纸上一扔,开出万点墨花。


 “你被赦免了,明白吗?” 


“是。”张宪顿了一下额头,两撮眉尖都快要拧在一起。此刻他心里全是活下来报仇。 


武将说完,愤怒差不多也燃尽了。保持精神的强力,需要集中而非分散。仇敌的暴跳、爪牙的怒吼、旁观者的恐惧,才是催化当众自我毁灭行动的良方。像现在这样,没有人关心他的异常波动,反而令他不甘心无声无息地殉难。


然而他的让步,却刺激了仇人的贪欲,赵构恨不得几方面都落便宜,有意喋喋不休。 “张枢密为什么不杀你?按道理,城下暴民动乱,要劫囚,你和岳云都脱不了干系。你就没认真琢磨?”这原本是张俊擅改圣旨露出的马脚,却教赵构拿来装糊涂,把它说成仁君的意志。天子摆摆手,接着用暗含讥讽的语调对秦桧说:“往前的朕不追究了。死罪亦可贷,你好大的面子。往后再有什么事却不顾旁人脸面,那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臣还能瞎说什么呢?陛下要活张太尉,臣当然是安排好丹书铁券支持了!”宰相率先笑起来,回瞪了赵构一眼。 


前军统制平稳、审慎的处事风格,为他赢来了主帅多年爱重,也让他在一切情理拉锯中痛苦。听见天子、宰相笼络的语气,张宪平息了愤怒,憎恨却加深了。


他做出了自认为勇敢的决定,四肢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这是来自本能的警告。上座者看出了他的进退两难。


“这就对了,虎臣,”赵构改用一种劝谕的口吻,“何必执着呢?即便和议稳固,年年通好下去,也需要战将充实朝廷的底气。你未必不如他。事已至此,号啕下去,朕也不可能推翻案卷。大理寺愿意酌情处置,还不是全靠宰相替你担保。难道不对吗?”


他说完,又拿肃杀的腔调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继续讲:“你可以继续做前军统制,必要的时候,也可能改派你镇守襄阳。他的奏疏,策略是上佳的。离析鄂州诸军,把驻地分为两片,可以保证中游制衡不乱。往后宣抚司撤销,都统制直属于枢密院,受朕节制,你不用受部将的身份拘束了。等你有功,下一次就授节度使——你资历较浅,至少再有十年才能开府——国家安定,往后迁转要按照制度行事。你根本不用存太多担心。” 


宰相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望着张宪眨眨眼,那副神情像是说:“别犯糊涂啊。”他都忍不住去提醒政敌了。 


种种失衡出现在混乱的第一天。张宪闭紧嘴唇,由心底向上掀起的风暴震耳欲聋。想到主帅亡故后,自己就是鄂州之主,他不再优柔寡断而坦率地回答“遵命”。 压服的目标已经达到,赵构心中洋溢着一股浓浓的喜悦感,他的虚荣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兴致高涨,满意地命令内监传旨。押解官飞快地爬到他身旁,用笨拙的方式卸去他手足枷锁。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艰难而痛苦地站立着。人们审视这个变得截然不同的武将。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由足至颈,半星装饰也没有,有点像南粤地方居民,习惯于某种朴素而寒酸的特定打扮。相应的这让他显得粗野,可能难以驯服。张宪心中有数,活命是对主帅的公然背叛。他将眼睛高高抬起来,巡视一周,猛然又落下,好像被隐形的石子击落。从今往后他不能违抗主上的命令了。 



没有人理解他。他为此感到骄傲。 两手解除禁持,又未被立即处死,鄂州武将的屈服昭然若揭。人们不再为他的高尚难堪,按照常理,污点是他无异于旁人的证据。可是从正殿出来后,他依然谢绝一切好意,任凭摆布,一言不发。


遇到陈可望的时候,他自动跟上来,于是他问他:“殿帅杨沂中,有没有受到处罚?”“绝对没有。”这人对张宪的轻狂敢怒不敢言。


“张俊是奉旨行事,杨沂中也无过失,现在翻过脸赦免我。他们父子真是白死了。在主上眼里,我们还不如犬马。”


冰冷的火焰在武将眸中闪动着。陈可望却毫无畏怯地站近了一步,人但凡见到权势,就跟飞蛾扑火的表现差不多。 “还未敢问您,“那人一惊,声息弱得像秋天里的蝉,“传讯给哪一方人马?“”


“河北社。等你办完再来回话。“ 


身份清白的人一听到匪寇的名号,吓得立在原地看张宪走出去。而他一心想安静。 


半天下来,他滴水未进,从殿廷到宫门侧面的侍卫住所两次奔波,来来回回大约走了一千步。他旧疮开裂,口干舌燥,最后精疲力尽被送回一间小屋。室内仅容单铺。除此此外,只有一个缺嘴铜壶、一把苕帚、一只便桶。辉煌的雕梁画栋覆盖的区域,居然也有这么多幽暗隐蔽的下处。张宪在众多人注视下走进屋,迫不及待往床边坐。


“住宿不便,请暂且忍耐。”差送他的人小声而轻蔑地问候。


 “这与我的地位相称。”他在沉沉睡去之前答复。


 夜晚在眼皮合上以后轻易降临了。无关历法与星辰,这是专属于个人的自由自在的夜晚。这一夜他过得并不愉快。虫鸣一样的嗡嗡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是火,毕毕剥剥灼烧着破损严重的躯体。朦胧中他看见昨天晚上,在火光映衬下,主帅寻仇的目光,伴着冷风一起闯进刑房。他刚才在外面亲耳听到儿子被处决的消息。张宪想起白天的刑场,本该庇护岳云的人,没有一个敢发一语。为了避免会面时的痛苦,他抓紧时间计划长远。等主帅在铺板坐好,他就建议:


 “假使一切都是我和岳云的筹谋,少保就是无端受牵连。现在岳云已经伏诛,我无所顾虑。这恰是天意,让少保可以洗脱罪名。虽然这艰辛不会少,可总有一日,大宋需要有人扶危拯溺。为了国家,无论怎样的求生艰难,请少保一定忍耐下去。” 


但是岳飞表现得十分冷漠。


 “我不会让旁人顶罪,”他打断了建言,“何况,我无意苟活。帮助奸贼使你自诬,我绝不允许。你我皆是武将,何惧刀斧?且官家没道理留我独存。” 


“我没能保护他们,现在失去一切。”张宪无助地想,对眼前局面感到一阵难以控制的焦虑。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受情感摆布。这类人,弃绝了所有世俗的欲念,换取笃定的决心,把盛年的激情全部投注在自以为不朽的事业里。那般汹涌澎湃的热血一朝撞见当面放下的闸门,患得患失的心思,比饱受情欲作弄的浪荡子弟更严重。他跪在榻前,望着主帅伤心欲绝的身影,兴味阑珊。朝堂上的无赖,最终还是毁灭了他们全军的支柱啊。他知道他仍把持着制胜的心,努力做出危急时刻的抉择。但是那一颗人的心,紊乱了气血与律动的心脏,再难承担艰难的运转。张宪惴惴不安,后悔没有拼死反对刑场的更替,这将成为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 


此时反倒是岳飞陡然镇静下来,凭着敏锐的知觉,就像在一切军事危机中保持冷静那样,拒绝冒失牵引他走向失败。


他终止了这个话题,拉住张宪,交付给他一个隐藏的秘密:从木屐鞋底抽出、藏匿身畔多时的旧兵符。


 “他们说交出这无用的东西,能换我这罪臣活命。”岳飞瞥了兵符一眼,再也不看它,而是注视着自己的部将。临照着月色,张宪仰面观看军中的信物,陡然陷入怔忡。这是信任的证明,表示他们仍然分享一切苦难与欢乐。但主帅不肯告诉他更多秘密,使他的知解,仍停留在“绍兴七年天子奖赏的信物,东京留守司宗泽大帅用来招纳义军的木契符”上。他请求主帅别折磨他的耐心,而接下来的话恰恰增加了他的负担。


 “如果我们同死于此,别再想军中之事。如果我不能出去,但你可以,我不愿你招惹祸端。说实话,我并不放心后事。你比我还要耿直,徐庆比我还要莽撞。” 


“在下不会辜负您的嘱托。”因为一句话,他的骄傲被唤起了。可现在他只得到有限的信赖。主帅爽朗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就像一切生性豁达的人,消沉的情绪总不能安稳地在心间多停留两刻。望着他,张宪忍不住辩驳。“忠诚并不只有一种形式”,但他却发不出声音。“鄂州是我们经营七年的重镇,是中游砥柱,不是什么外人都是轻易接管它。军营和城镇的钥匙,一个是兵符,一个就是你。现在我把兵符毁了,留下你张宪——但愿你能走出去。”


在站起身来阻止之前,火焰熊熊燃烧,吞噬了一切。主帅把草垫指给他,自己靠在对墙睡去。


他心潮起伏,在躺下以前,忍不住又想开口,仿佛有所预感,不愿意离开这个用痛苦和信念反复锤炼他的人。 


“第二天再说吧。”主帅确实疲惫极了。张宪听到他这样讲,便安安稳稳地睡倒在铺上。 


等到第二天和解,他们就能重整斗志,互诉衷肠。连日来的打击,催化了晚间羹汤里的慢药,将走到尽头的生命彻底终结了。遗憾、苦闷、抱负,皆戛然而止,惟余回响。他避开了哀悼,在恍惚与怅惘之下走回座位,伏案审阅本司公文。这段记忆跳回到鄂州的地理位置上,他在梦境里跌落了一下,在床铺上则是翻了个身。


张宪忐忑地走到帅案旁,亲手将写好的咨文呈送上去。主帅扫了一眼,拈过去,皱着眉头读了半页。在梦里他并不满意。 


“不,不。都不该是这样,不行。”他换了一杆朱笔,在认为漏洞明显的地方戳了好几个点。然后就交还给他,不耐烦再看下去了。对于这些意见,张宪有的明白了,有的则满腹狐疑,没提到的部分则更加摸不着头脑。但他不得多问,只能一概点头。主帅命令他坐在旁边改完。压抑感弄得人不自觉地屏声敛气,他尽量轻拿轻放,慢慢拉开小桌下的椅子。在上司的监视下,仔细修改不知出自何处的错误。他的手臂抽紧,一笔一划,像是刻在自己皮肤上那么小心。张宪觉得这非常好笑,不得不屡次克制表情的变化,保持端正的神态。 


不自然的拘谨,恰似过分专注而导致的行动失调。 


岳飞由衷赞叹,“经常磨练,你才晓得不足。”


他用高大而严峻的俯瞰姿态结束了今天的教学。有如巡视军营的神灵,检阅完领属地的工作后,就匆匆消失了。陈可望蹑手蹑脚,走到张宪寝门的时候,年轻武将正在梦里沮丧。往日的期望和愿景凉飕飕地吹进头脑,无数寒战填满陌生的夜。一面知道风险,一面带着记忆的负担摸索下去。人的一生有为数不多的重大决定,他立志要重返仕途,走一条与主帅意志相反的路,和当年离开家乡闯荡一样兴奋,内心充满期待。如今他的信念又比当时丰盈太多了,熟睡的身体冲着黑夜会心微笑。即使鬼魅就在那边境外面游荡,他也举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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