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二章 敌手(上)

一 


这是混乱过后第二天,内宫之中召集起一次临时的演武。作为挑选金国伴射使的竞赛,张宪没有推辞赵构的旨意。本为太学生承续六艺而制定的射礼,它的圣人创始者,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会在尴尬的时代里发挥外交功用。数声清脆的锣鼓响后,等候选拔的年轻武官悉数站定。这是一块以憨实为美感、以顽凶为道德的场域。 


三层阁楼洞开的布局,不避男女关防,抬升起君臣同乐的欢闹气氛。翠裙伴着淡淡的馨香,从帷幔后浮动出来,和士兵脸上的蜜蜡味冻在一起。丝罗帷幕,构成深闺的最后一道屏障。谁都渴望瞻仰吴婉仪的玉容。高耸的云鬘、熠熠生辉的泥金团冠和玉雪晶莹的脖颈无不夺人耳目,在朱红窗棂后偶尔射出一段光彩,攫住场内的诸人,使漫衍地精神恨不得钻到墙里去。 


在她落座很久以后,张充容睡眼迷离,悠悠地伏在寝宫太监背上,从楼梯口挪过来。她的才貌均逊色于吴氏,却是一个使人勃然兴奋的尤物。想到夫君的习性,正经女人吴氏微笑着劝导她:“你脚都这样,别胡乱走动了。”


 “芍苑,”张氏缱绻百端地唤了一声,“损斋还没有到吧?” 


天子不在,她放了心,落座时的身段惹得场下人隐隐骚动。在宫廷风雅的游戏里,赵构的号是“损斋”,张氏号“憩园”,吴婉仪从来不在公众场合采用这种称谓。听到义妹无所顾忌,她掩着珊瑚珠一样的小嘴,嘘了她一声。 


“还在官家没来,场下还有一个人没到。才不过是备选,就有人迟到。” 


张充容没理会她,旁若无人地踢起赤裸的左脚,在不知来路的目光注视下,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银药盒,用手把药往雪白的肌肤上揉握。人们窥伺她,她也随意找乐子。两道目光,也滴溜溜地打量着露台四方,很快便落在环抱内苑的长廊中,缓缓走近射场的张宪身上。

 二 


看见张宪,人们多半可怜他的病瘁。无形的绳子牵引着他,让他艰难移动每一步。很少有人注意,在他眉目之间,前天的那种浑浑噩噩一扫而空。他毫无障碍地向宰相行礼,接受适当的应酬,不太投入也不太悲伤。见驾之后,他请求稍作休息,就孤零零地站到环抱内苑的长廊中去了,从他脸上可以见到犹疑与孤傲的结合。


 “那个武将是谁?”张氏故意喊了一声,任意揉搓她的姐姐,“他可算是俊美的,对不对?胜过其他人。” 


“别再人前胡说了!” 


吴氏真的动怒,两只凤目由于恐惧变得又圆又大。


张氏懊恼地别过脸,当着仆婢受到喝斥,羞愤让她的头脑空白。为了忘掉这一切,她垂首凝望,继续关注回廊里的武将。在张宪左侧,她的族兄张子盖正在尝试同他攀谈。张充容正值妙龄,是一个感情丰富、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妇人。这种螳螂捕蝉的游戏,在她困乏的生活里意义非凡。她恨吴婉仪。 


确实,没有几个人会像枢密使张俊那样,为了避嫌,跟未经自己批准、入选宫闱的亲侄女划清界限,借此向天子证明,他依然有活跃在军界的充分资格。应该理解张充容,她有必要到处表现得不忿,好让人重视她。不过,尽管受到了赵构、吴氏的呵护,她又时常认为是家庭的牺牲者,有点自怜,有点自鸣得意。 


张家那些病态的谄媚方式,令赵构相当受用,除了最近发生的事,他从没对张俊感到失望。关于最近的事,说实在的,他根本不在乎岳云的生死。只是偏要拿着一件事不放过,好教人畏惧他。赵构一走到主位前,两位佳人就颤巍巍地起身施礼。她们跟夫君无话可说,待他就位,自行坐回原处去。


 “怎么还缺了一个?你们没传报殿前司吗?” 


殿前司的诸将悉数到场,迟到的人,大家心知肚明。赵构皱了一下眉头,暂时不发作,下令让射赛延后。 这把张氏苦闷坏了。


 “能不能回去?”她摆弄着稠裙,娇嚷着,“我要上秋千架。” 


“你还想去?”天子听到以后,发出惊叹,“你都摔了一条腿,去个屁。你是想把头摔到地上?” 


听到这些不顾丈夫体面的粗俗话,张充容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好像将要出丑的人不是自己。 


忠直是与柔佞一样根深蒂固的习惯。在殿前司睡了两天,把风险盘算了无数遍,张宪寄望于赵构信守诺言。早上,有人来找他:“陛下派小的告诉您,可以封给您官职了。”他怀着希望前来,原来新鲜的头衔是伴射使,还是要争夺一番才能得到的。他受到的些许诓骗,在通情达理的人那里,往往会一笑置之,反正也争不出什么结果。现在争执,唯一的原因是他想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过去十来年的顺境,把他性格的缺点纵容得很厉害。 


殿帅杨沂中走上前来,他瞥了张宪一眼,拿出下命令的口吻:“赶紧到场中去!” 他的怠慢,跟怨气一起凝聚在眉心里。鄂州武将别过脸,不料却被对方重重地打了一下,从脖子到耳朵,刺目的几道红印立起来。杨沂中用这种方法表示,既然他的主帅已经不在了,那么临时长官就有充分的权力管他。


 “你很快就能复职了,做什么无精打采?”杨沂中的口气倒不怎么高兴。他在心底是一个主战派,对死去的兄长饱含同情。可以想见,他会以怎样苛刻的目光看待偷生的张宪了。 


雪映得天色爽洁明净。不久以后,射赛仿佛按照秩序自行开始了。大概因为赵构特意推迟射赛等他,一些观风的人反而十分趋奉这位陌生武将。不过,他们很快失望,张宪的客气中绝无任何亲热,只是为了避开麻烦。他走到回廊尽头开阔的台阶口,望着青空,看了看周遭的人。楼台顶端是天子的仪仗。年纪不过三十五岁的赵构看上去勤勉,青涩,过分紧张。这幅温懦的肖像,在诏狱发生后依然给他赢得“仁主”的名声。四周是欢宴的大臣。赦免的旨意,给这一阵子声名扫地的凤凰山宫、政事堂、枢府挽回了部分荣誉。退主将而进偏裨,使人觉得天子赏罚分明。一道赦令改变了与诏狱无关的人,却没有真正解救张宪。他拂了一下脸上挨打破皮的地方,暗自冷笑。沉甸甸的忧郁,把他的心情像石头一般坠入潭底。 


这里有另一群人失意的人,他们坐在远离御座的角落里。一般人觉得,枢密使很快要下野,所以他现在的境况只能用惨淡形容。望着面前走动的鄂州武将,张俊牙关紧咬,浑身散发出困兽犹斗的气势。


 “真没看出来,他竟然有这样的手段,活着从大理寺走出来。拿岳家父子的死换了他一条活命!”声音来自旁边的观察使——如果必须这么称呼鄂州王俊的话。


 “您刚才为什么跟那个叛臣讲话,小张太尉?”见张枢密不大乐意应酬,王俊笑嘻嘻地打趣,这个卖主的部将冲着张子盖嬉笑。 


张子盖一点也没有表示。年轻人展望前程,目空一切,尤其觉得自己身边的长辈愚蠢。


 “他好歹是你从前的长官吧?最应该去跟他说话的反倒是你。”他可不怕一个外人。“伯父,您有什么好办法?主上安排张宪复职,先前的伪供怎么对付过去?” 


他老练地呷了几口杯中物,又猛地停下来。此刻张俊的喉咙有节制地发出喑呜的一叹一吼。


 “你再过去,请他认真考虑考虑。”张俊说。“假如他想走得远一点,嗯,那么一些表示是非常必须的。”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张子盖顺从地施了个礼,露出微笑来。他的头脑比一般武将敏捷,见张宪性情狷傲,便猜到对方怀有非常之志,抵死不屈服于世俗。


他于是沿着回廊的边线走,一面接近他,一面揣测他身上表现出的种种特征。“他有种超乎常人的胆魄,”他这样想,“但他的变通能力不好,远逊于一般人。”快要抵达时,张子盖听见一声锣响,抬起头,看到内侍比出中止竞技的动作。 

三 


环绕楼台鸦雀无声。起初有零星窃笑,再往后不发一语。负责射场的杨沂中,听到天子的怒骂,不敢为自己的部下辩护。赵构的指责不算过分,他们懒散,怠慢,不成体统。如果不是介意于抵抗取悦金国的命令,他的下属至少可以更有水平地胡闹。 


看见那位将门虎子又向自己走来,张宪心中暗想,贵家子弟的处世风范名不虚传。应当说,张子盖有本事打消他一部分的自负。这位来自建康的统制官挺拔英武,年纪比他更轻。最初相见的时候,张宪也不禁暗生羡慕。一般而言,武将可以忍受同辈比自己强壮,但不能忍受比自己高,而张子盖比他还要高出半头,举止又潇洒,穿戴又气派。 


“您还在歇息吗?”枢密使的侄子关切地询问他,声音里灌入了一些不易觉察到的责备。张宪觉得他是来看笑话,掩了一下脸上的伤口,礼貌地讽刺说:“我在建康曾见罪于令伯父,差一点就不能来到临安府了。” 


张子盖却有本事劝服他尊行圣旨。说到臣子的职责,张宪就没办法反驳了。这一点他抓得很准。正直的人无法放弃传统规则,正如油滑的人想方设法钻空子。人生轨道的交错背驰。他们的思维已被塑成宽窄有限的房梁,天赋、能力、情感倾向无一不对应榫卯,不能再做修改。他本身也具有谈判家的天赋,擅长左右旁人的决断,使得张宪倾佩不已,这正是他所缺乏的素质。欣赏影响了他的态度。


 “我那伯父已经退居高堂,”张子盖挽住他的手,带他往墙沿走去,“主上答应过,要让他来推荐一个部将做建康的都统制。你知道他推荐了侄儿和女婿,供主上挑选,不过老人家心里,更属意的是我那姐夫田师中。”


 “你知道吗?伯父推荐田师中做鄂州都统制。谁知你出了大理寺——”他刻意停顿了很久,营造恐怖,“你得加倍小心,尽快恢复官职。担任了伴射使,主上就必须给你一个名位。我敢说,诏狱的事,他心里觉得亏待你,趁这个时候争取准没错。这是你本应有的前途!” 


这么做是对的。他想,雍塞的前路仿佛在一瞬间豁然开朗。他答应张子盖的邀请,带他朝见天子,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缝。权力带给一个人的快慰,虽然在两个人心里有完全不同的映像,但现在,他们都以为各自之间不存在太多冲突。穿越连接不同回廊的彩棚和绣带,苍蓝的天色,衬出旗士的衣巾鲜红。张宪胸襟舒展,暂时从哀恸中宽解出来。他不禁想,高宴虽然是别无建树的享乐,却显然比服丧更适合躲避痛苦。 


两个年轻武将尚未走来,天子听见左右有人低声议论张宪,脸庞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他是这样一种心情:既希望张宪担任起种种政治功用,又提防他借机索取什么。 


大部分人此时方才知晓他的身份,都怀着讶异和冷漠观察他,就像是观看被缚住的虎。好些人都说,他与罪臣有深厚交情,以此劝谏天子谨慎行事。连宰相也点了头,说他曾在监牢中,曾不顾性命的抗拒供状。这是在主和派的内部范围,挑剔的目光像冰冷的芒刺,扎在他身前身后。由此可以理解赵构的忌惮。两人之间,哪里会有什么君臣的默契呢? 


看到张宪,赵构不予置评;看到张子盖,赵构露出微笑。天子与将门虎子谈笑风生,引得张俊也得意起来,扯住从左后方划过的宰相。


 “秦相公,”他用卑屈的语调说,“您去御前,帮我那侄儿说几句吧。” 


宰相微微颔首,走到宫扇掩蔽的御座旁,听见张子盖正在低声禀告:


 “臣的伯父心中有点不痛快,其实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该太早恢复张宪的职务了。臣伯父说:'凭什么让他那么快补上去,鄂州那边还有旁的人选,不是吗?'” 


“本位猜一下,张枢密的人选就是您吧!”他的堂妹张氏主动给敲了敲边鼓。她真是个砸锅的料。 


秦桧到来,天子身边的红人纷纷避让。他看见张宪默然失语,对眼下的情形便了然于胸。“且不论军务上的差迟,”宰相笑着劝说天子,“京湖宣抚司在过去七年起了屏藩的功用。现在,仍需要有人接管鄂州,处理一些有关巡社的问题。不要再引发变乱了。”


 “巡社?”想到陈可望还没有送来他希望的消息,张宪晕眩了一下,体温骤然升高。 


赵构舔了一下上唇,不自觉地眨眼,双眉拧紧,做出苦于思索的样子。他的表现很不自然,像是盘算什么贪婪的念头。


 “他全不曾恳求什么。”秦桧看了鄂州武将一眼,心想。 


张宪木然站在众多高官的坐席旁。在喧哗的笑语声里,他知道那些是一度掌握他生死的仇敌。他那不自在的应答,每每使宰相发笑。年长的人由于肌肉松弛,特别呈现出来的一种喉部颤抖,总无端教人联想起衰朽和死亡。这一日宴席上的人们,时过境迁后,每每回想当时的境况,不免为张宪的决心和意志感到怜悯。所谓政治声誉,一旦降到某些基准之下,足以使人成为公众的猎物。人人欣赏他的模样,通过他的进退两难,在某些难以言喻的方面找到自己的尊严。诏狱引发朝堂震动的时候,天子的忧虑也曾是这么深重,到那时,压力全部转移给张宪了。 


刺鼻的香薰气味从周围的袖筒里喷薄出来,天子猛地打了个喷嚏,风愈发寒冷了。他命令张宪和张子盖即刻去参与射赛。 他摇晃了一下,正身施礼。 


张子盖也从御前告退,他看宰相帮衬张宪说话,识趣地一言不发。天子方才想到他的存在,命他也参与射试,还送上御赐弓矢。赵构和宰相的立场,短短两天就调换了一个方向,看上去很奇怪,了解制衡之道的臣僚却感到没有一点值得奇怪的地方。谁都没注意的地方,蛰伏已久的张充容从凳上弹起来,


她伸出纤手,截获了内监还未递给天子的金妆箭壶。趁这个机会,她冲张子盖笑。“德高哥哥,你在张枢密背后乱说话。” 


吴氏想:“完了,她这是自取其辱。”


 “别他娘的这么叫我,”张子盖阴沉着脸,宫扇恰好遮住天子的视线,他的声音像是要撇清任何多余的关系。


“臣一家受主上的洪福够大了,张充容管好自己,臣当不起这个福气。” 


出乎意料地,张氏没有回驳。吴婉仪回过头,看见她在弓弦上鼓捣了一下,才把东西献给君主。那副古怪的神情,将她若有似无的、迷惘的哀怨定格在那个角落。吴氏心有所悸,于是要求侍女拿一卷《诗经图》来看。她看了看,随即用袖子掩住,总觉得哪里有人暗暗指责她的懈怠。她觉得宴饮无心,属于别人的争逐也无味透了。

评论(23)

热度(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