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二章 敌手(下)

五 


枢密使眺望着御楼中央的动静,看见自己的侄女与张宪同坐在一起,实在觉得有碍观瞻。“主上为什么抬举他?”他看了看秦桧的反应。宰相脸上没有一丝嫉妒,反而有些欣喜。他思前想后,觉得这只能是为了排挤自己而设计的套数了。


 “秦相公!”见秦桧抽身欲退,他骤然截住对方的路。张俊本就凶狠莽撞,此刻毫不在乎面子。“张宪是叛逆、乱党!这句话先前还不能坐实,现在确凿无疑。他前天伤心欲绝,谁都看得见!他能饶过参与诏狱的官员?哪怕他飞黄腾达,忘了旧怨,也未必肯放过往监牢里送死药的人!”


 “你这都是什么话?”宰相凌厉地瞪了他一下,做出极度愤怒的表情。“下官不知道,张枢密觉得自己有多大分量……” 


“比起主上和秦相公,在下形同芥藓。但要说到张宪,老子这点力量,弄他死绰绰有余。您别保着他,这不起作用,主上未必领情。且看一看,今天谁来做这个伴射使!”他迈着大步向远处走去,留下宰相原地发笑。


 “武将内部的争斗管我什么事呢?”他想。


朝堂上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由于人们心里过度的、不必要的自私,本来就容易被夸大。赵构成倍的猜疑,但凡臣子,都会感到缺乏保障。他们的上进心在日夜殷忧中消耗了,同时激情也被源源不断地挤压出来,让人乐在其中。虽然是苦涩的一种,却也是更投入的一种。秦桧靠近御前,看见张充容已经礼貌地同张宪攀谈起来,他觉得荒唐透了。两个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只是漫无目的地交换看法,像初上筵席的青年一样。 


张氏对新认的义兄说:“我将来说不定能做皇后,”她眼中闪烁着烈焰,“吴姐姐的兄弟都做了官,我会让官家平等看待你,到时候,你根本不会稀罕一个武将的地位了。”


 “你很有志气,”张宪不禁笑起来,“但你说的未尝不是事实。在当今世上,女子和武夫两种人最受贱视,但也正是这两种人能凭自己的本事取富贵,不问过往的出身。试问那些文章经世之辈,哪个有抛开师法家风的胆魄呢?” 


张充容听他称赞自己,心中洋溢着欢乐。“今后你是我的兄长,还怕没有富贵!我只担心你和张子盖的想法差不多,嫌弃做一个妃嫔的妹子。如果你不能计较兵权,那么,我一定会当上皇后。你会有人人畏惧的权势。” 


秦桧走近吴婉仪,他像恭维主妇那样恭维她,语气中却包含责备:“您的德行令臣子瞻仰,有时候,您叫人担心。为什么张充容总是能找到机会,而您默默无闻呢?” 


吴氏急匆匆地瞧了一眼急切的盟友,惊讶于对方的不满。宰相已经攫取了人臣所应有的一切,但他看上去不知满足。


 “本位不损私德,不是为眼前,而是为今后。” 


“别错费了心,”


秦桧评价,赵构和吴氏夫妇那种不堪实务的文人气,他一眼就猜准了,尽管尊卑有别,他大有本事教训她:“光这么耗着没有前途。臣说一句越礼犯分的话:一位三十多岁的宫人,可不如二十岁的闺媛容易做皇后!” 


宴会将要到达尾声,有一个人大胆走上前,声言张宪胜过了的所有部下,要亲自同他做一番较量。“张宪还没有胜过我。”这个人就是殿前司的主帅杨沂中。他的头重重向地板敲了一下,迸发出令人胆寒的魄力。 


“枢密使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宰相心想,他满怀信心地朝张宪望去。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鄂州武将果断地拉下眼帘,像守卫壕沟的士卒拉下隔板一样迅猛。这份姿态带有一种伤感,意味着拒绝讲和。他从座位上跃起来,打算看看杨沂中的本事,眼中的怒火多少体现出他对刚才受辱的执拗,迫不及待地要还击。杨沂中则继续保持鄙薄地神情。核心人物离去后,伪装的欢宴也就结束了。 

六 


在经历生死、茫然交战的岁月里,他计较每一个得失,为了渺小的希望欢欣鼓舞。现在,张宪赫然发现自己的孤独。 


“请一并结束这五箭,”张宪建议道,“等殿帅引退,烦借在下鹿角扳指用。”


这时人们在看清他的拇指下端隐隐出血。方才的比武间,他是一直以赤指控弦的。 


他恼恨自己的伤势,阻碍了争斗,但他没有权力放松自己。赵构已然剥夺了他重掌兵权的机会,若不能担当伴射使,就可能被弃置不用。他心情焦灼,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尽量控制涌动的心潮,让思绪飞驰到无忧无虑的过往。驻扎江州的时候,有一天,徐庆非要挽留他练武。


张宪既不擅长拳脚,也根本不会扎相州武师那一套大杆子。勉勉强强挑上梭枪和盾牌,跟他走到后院的空地。徐庆说了一连串虚假的感激之语以后,顺便透露出真正担忧的内容:“当心不要受伤。”那时候他就体会过遭人轻视的滋味了。 


才一交手,徐庆发现,对手的小型枪神出鬼没,手段灵活,长刀锋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对他来说,那枪的力量小得像一根筷子,着实是下马威。他冷静得也快,抽身后退,果断调整节奏,避开小枪暂时的锋芒。想不到张宪突然高举枪尾,直接冲他推去,狭长的银管如同毒蜂的芒针一般刺过来。


 “这是梭标,”张宪解释道,看了眼贴面避开凶器、怔怔站在一旁的徐庆,“当心受伤。”


 “古怪的南方兵器!”对方抱怨不已。听见他们的吵嚷,岳飞走到校场中心来。


他一手扶住顿在沙地上的梭枪,一手挡住徐庆。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惕,像陌生人似的上下打量张宪,确定他没有异样,方才笑着同他说话。这感觉奇怪极了,仿佛他们刚刚久别重逢。 


“你怎么不和我挑战?”他转头问徐庆,“单对单,势均力敌才算数。你要张宪一个人对付你,太欺负人了!”他亲昵地跟自己的义弟开玩笑,张宪朝他施礼,小心翼翼地把梭枪拾回来。 


“不,鹏举哥——”徐庆叫道。他说不下去了,闭上嘴白了张宪一眼。


 “行了,多余的我不管。只有一件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臂膀,别互相当做对手!” 


徐庆跟着兄长往后营走,临走前朝竞争者投去的蔑笑里,包含着对张宪不同寻常的警示:他不但是主帅更亲密的伙伴,而且终将继承他的位置。张宪不由得站直了身板,目送他直到消失。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能使骄傲的徐庆如此感到威胁。


这些往事带给他长久的快活。昔日的情绪在他心里一点一滴浸润开来,驱散了眼前的阴翳。“你们都不配做我的对手,我的对手,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人们望向射场。杨沂中以胡法曳弦,四指拉、放,箭羽像蚂蚱一样弹出去。殿帅端着手臂,就像抻开了射日弓,千钧重担和百万生灵系于一枚箭镞上。时间已过申牌,天色幽黯寂静。这是腊月里异常提前的薄暮。


 “张宪,”杨沂中对他喊:“你要看清楚,你这个叛……” 


风动帘栊,水晶帘坠传来一声磕砰的脆响。这一次,杨沂中用箭支射穿同一准心位置。后箭破前箭,这称作“劈苦”。只有极生猛的弓力才能做到这一点——虽然这过程实在太快,许多人最后都没有看出门道来,但结局昭然:杨沂中连破前箭两次。炸开的木杆,像是从鹄的长出来的石蒜,逆风招展吹开丝丝坚硬的瓣片。 


张宪微微发怔,注视着对方的胜绩,千头万绪涌上心间。是主帅曾扶着桌案告诉年轻的他和徐庆,只要有足够的准心和力量,劈苦箭能连续做无数次。是主帅打趣般地承认,他和徐庆都还不够格。如今,杨沂中却明明白白地掌握了这一技巧。主帅的结义兄弟有那么多,杨沂中是最有潜质的一个。他本具有坚韧不拔的性格,敢闯一切偏离常法的门径,可这箭法分明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要他自我砥砺,不能越雷池一步。


 “为什么要教给他呢?”他懊丧地想,“您的绝技,从前是功名的路引,今日却阻挡我向前的路。” 


杨沂中脱下扳指丢给他,以镇压全场的威严,站在原地不动,准备看他怎样反击。


 “我如何敌对?我的敌手并不是你。”张宪不愿多做解释,捏着那寸鹿角,心中接纳了这次失败。由于失败的不可逆转,他思想里的壅塞反而豁然开朗了。坦率、天真的一面发挥出作用。他甩下弓箭,径直往御楼上走,回到御前,大度地向君王坦言:


 “不必争什么胜负了——在下无法做到,连着三回劈中更不可能,”说到这里,他望了刚跟上来的杨沂中一眼,“杨殿帅担任伴射使,当之无愧。在下不可能与他争衡。” 


刚听到“伴射使”三个字,杨沂中怔忡起来。他根本没有本领去推卸责任。只要宰相赞同这个主意,他就一定要低头,和刚交过战的女真贵族把手言欢。他冉冉升起的骄傲仿佛被一柄钢矛扎进泥土。 


“那么你依旧回去吧。”赵构说,他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取消授予张宪实际名位的打算了,心情十分畅快。 


张充容向他递话:“常常给我书信,张太尉哥哥,我说话从来不能不算数。” 


走下楼梯的时候,宰相对他发出威胁。“你可真教人失望,怎么会认输?往后你可要注意分寸。若不是下官从旁劝解,官家早就把你处断。实话讲,他有心防着你。你那天伤心欲绝,人人看得见。”越说到残忍的部分,他的脸上越是笑,残忍和生趣在那里纽结成同质的物体,让张宪揪心起来。


 “我可以跟人合作,但是,那个人必须足够有权势。”他心里忖度,“想不到主上这么难伺候。我失去了一次机会,就必须自己去找另一次。不能这么急,要把速度放缓。可以助长某一方的气焰,打压另一方;依附那些阴谋家,瓜分抢夺来的利益,我知道,他们从不嫌多个帮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摊出底牌,假若不给我足够的重视,我就揭他们的底。嗯,真是奇怪,这些步骤我从前并没有学习过,听了宰相的几句话,好像自动在心里生长起来。不管怎样,应当有一条路能带我回鄂州,要先于徐庆,接替他的位置。如果我真的走投无路,那么,任凭上天安排给我最后的敌手。” 


张子盖倚着栏杆无聊,伫立片刻,露出一抹难解的微笑。 


“张宪可真是壮气啊,一点不在乎胜负。” 


他转身去向他的伯父汇报。 


君相产生了严重分歧。宰相急匆匆地劝谏,如果张宪与张充容结为亲戚,那么他就不能再担任实职了。他可不想让张俊轻松度过今日。


 “你只顾着挑选陪金国的伴射使,而不留心朕的大局。方才的情形,不让他们结亲,难道要闹得两边难堪吗?”赵构反问。他对宠臣如此富有洞察力,故不免怡然自得,当众批评他。“众人皆以为张宪能得到赦免,是因为在狱中供出了岳家父子的罪状。朕不会不给他一点奖掖的。” 


宰相的屏息静气,等待他做出指示。但见赵构话锋一转,说出了更加偏离常轨、同时也稍稍暴露自己本心的话:“外戚不能统兵之类的禁律,都有特例在。岂可赏不当功呢?再者说,枢密院还有一大摞的文资出缺呢。”


 “很好!”秦桧回答,心里说,“我这一番周旋,却给他落下个便宜。给二品武官文资?弄一个年纪轻轻的枢密使压我一头?由他去吧。但张宪实际是在我的掌握里。” 


统治权柄的争夺,为鄂州武将的命运染上了不可预知的阴影。刚走出宫殿,他就向杨沂中坦言:“留在这里,你就像优伶一样供人驱使。” 


杨沂中忍不住损贬他:“你最好识时务。我忍耐几回,并不妨害什么。可你活的每一天,差不多都是偷来的。”


 “是的,”他低语,“我得把这赃物卖出好价钱。”杨沂中微感诧异,看到他步履沉重,自动跟在殿前司随从的队伍后面。在金甲熠耀的行列里,缁衣茕独,像一只黑色的乌鸦,隐藏在阴影后面,静静等待无常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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