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三章 燃眉(中)

三 


“御赐的那个兵符,现在放在何处?” 


张宪感慨万分,瞥了上座一眼: “但愿您不要发怒。” 


“先顺后逆?够厉害的,看不出岳飞有这么精明的部下。”御史中丞认真地看属吏勾划笔录,虽然审讯是私下进行的,但他坚持程序一丝不苟。


 “兵符,已经焚毁了。”


 “什么,那这一天岂不是白费力?”他心里喊。一个阴狠、拘谨的人竭力克制情绪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很可怖。“因为出了一些差错,现在已经遗失。”张宪解释,对方关于兵符的真实目的令他好奇,“因为兵符是御赐之物,关系到军心的安定。无论我们过去有什么龃龉,鄂州始终是中游的金城汤池。您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吧?”


 御史中丞抠了抠纸上的墨痂。


 “反正已经捉到他了,我得榨一榨。绝不能画虎类犬,总也要是画鹄类骜。”他自嘲似的想着,不动声色地让人在厅堂搭上从大理寺搬来的刑台、鼎镬,烟火气升到屋顶。在这间又黑又红的屋子里,每一格天花都像布满狞笑。苟且偷生尚“有希望”,而死亡则是“虚无”。这种绝对价值将英雄伟业放在了置疑台上,令未成仁的英雄心生畏怯。 


与此同时,张宪站到门槛上,郑重命令殿前司的侍从。


 “你们的职责是看守罪臣,不是看我送命。去回报殿前司主事的人。快去!”


 一个看守愣了半晌,踉踉跄跄地往院门走。正堂前的卫兵由于今日得到关照,任意放行小院里进进出出的一切人。他的脚踏出院门,御史中丞才下令追赶,可属吏们追到角门就停下了,因为他们害怕惊动正堂上的张俊。


 “我真大意,他现在可不是那个囚犯了。” 御史中丞无端地笑了出声。由于司法程序在设计之初便与暴力相关,它有实力敲开人性的隐微,探询真相。而事实上它也可以完全反过来,蔑视真相以给人带来痛苦。张子盖在屏风后面,故意议论:“他一定扯谎。这种人连主帅都能背弃,他的话岂能信?”


 “枢密院的小子出来!”他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决定。这最终颠覆了他先前苦心布设的大局。 


张子盖快步走上前,看了沸腾的铜鼎一眼,眉头紧锁。


“小张太尉,”御史中丞中规中矩地发话,“之前的事能否一笔勾销,就看您现在的表现了。” 


将门虎子沉吟不语,挥了挥漂亮的手,让自己的侍从把张宪剩余的看守拿下。


 “很好,”御史中丞皱起眉头,把手放在书案上来回摩擦,他深知这个年轻人的城府,言语中极尽笼络。“小张太尉,你了解枢密院上下,下官要请教请教。张枢密缘何认定他有罪,证据又从何而来呢?” 


张子盖接下了他抛来的毒箭,“是在下的过失,因为伯父要向张宪索要贿赂,他左右不给,我才弄出这个审讯来吓唬他。”他们要丢车保帅,侄儿搅进来,好让张俊脱身。


 “已经不重要了。”御史中丞想,以教训的口吻说:“亏你读兵法,这个算计狗屁不通。他家财抄没,这不是石狮子身上拔毛?”


 “您到过鄂州吗?”张子盖回驳,接下来他将令御史中丞满意:“万俟相公,您想说他穷?去看看岳宣抚有限的财富吧。张宪起码能拿给我三千贯!”


 张子盖不知道御史中丞曾做过鄂州的刑官。不过,他一针见血。对于钱货,枢密使一家向来嗅觉灵敏。


 鄂州城对那位主帅无私的热爱,并不有悖寻常人的本性,城市的空前兴盛都由他的驻军开创。驻军巩固了城防,带来屯田;修建营房活跃了工匠作坊,冶铁,伐木;庞大的随军家眷繁荣了日用品贸易;各级幕僚职位带来了儒生云集和文人讲学。往下是人口、生产、市易,往上是防务、享乐、仕进。最值得称道的是军功,没有哪一支军队拥有他们军队这样的高效了。军费是一方面,朝廷对功臣的大宗恩赐又是一方面。“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意含讽谏的唐诗,不恰当地描绘了这幅军镇盛景。奢侈物资的交易令本地居民沾沾自喜,而朝臣心知肚明,只要战争不结束,鄂州就会不断汲取中枢的营养而持续繁茂。


 “如果叛臣生前有意把军产赠予什么人,最有可能得到它的一定就是张宪了。” 


御史中丞点点头:“真有这样的事,御史台必得详细调查。” 


“他会留下财产给我?”张宪的神情,展现出他内心难以置信的喜悦。假使有那么多钱财,他很快就能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这让他激动不安。然而当他再望向上座的时候,却发觉那张皱脸上布满了讽刺的笑。


 “如果你还留着兵符,”御史中丞的话把他拽回现实,“那么交出来,今天的事情只与枢密使有关。”御史中丞满意地说,“不然,你就讲明白兵符和鄂州钱粮的去向再走。前一项是风闻,但后一项却完全可以入罪。”


 “反叛的证据?” 张宪被击倒在地上,“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一次错念,竟然使得自己身陷包围,受制于人。鄂州的繁荣竟然成为他今日的罪状。更可怕的是,他被彻底抛弃在归途之外。


 张子盖一言不发,看不出他是否为枢密院的命运感到焦虑。在他灵活的头脑里,哪怕伯父吃跌,他向御史中丞的出首,足以保证一条新的门路。 御史中丞抬起手,张宪阖上双眼。


 “拜会万俟相公。” 


尚未来得及露出杀机的一刻,杨沂中踏着有力的步点,从门前缓缓走入中庭。 


他的声音恭敬而愉快。“恕我冒昧闯入了。殿前司收到的命令,是禁止伤害这个人。主上的谕旨我不敢怠慢,不论今天有什么事,请把他先交还。” 


张宪仰躺在刑架上,强行让头脑清醒。他看了看意外的援手,脸上拂过一丝惭怍。杨沂中的目光稍显冷漠地扫过他的身体,见他的双脚暴露在冷风里,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候,他方才确认报信人没有说谎。 “假如张宪安分守己,就不可能惹上宰相一伙人。”他想,虽然他救了他,内心却认为他十分可恶。


杨沂中停下脚步,不待张子盖开口,连声问:“德高兄弟,你有什么事?”


 “帮我们一把,”将门虎子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御史中丞要问枢密院,私开审讯的罪!”


 杨沂中指着厅前鼎镬,目光锁定上座,朝身旁淡淡一哂:“这不也是私开审讯?他这么说,你们也可以这么说。御史台鉴照百官,怎么不照一照自己?关于这件事,若有谁要上闻,我便如实报告给主上。说到底,功与罪不是几个臣子所能论定的。一切必由圣断,也惟有圣断。” 


他走到张宪近前,仔细观察了他,随即领他走。纯洁无暇的起点,充满罪孽与悔恨的终点,他有可能停在两端之间的任意一处。而除非找到他的“岔路”,这个无所顾忌的人注定要继续左突右冲。也就是在这时,杨沂中发誓要将心头的疑惑铲除。 


四 


整个下午,张宪就被关在殿前司正衙的院落里,与外界隔绝。计划遭到阻断,他被一种无可逃避的乡愁感染了。从上午开始,遇到的人都懒洋洋地。他帮看守他的士兵喂马、铡草,疲惫地时候就坐在墙下,望着宫墙一线绀碧的天空。陈可望找不到他了,他一定与张宪一样为想念江潮澎湃的鄂州生了病;张子盖想做一军主将,他纠缠张宪,其实因为他想回到建康,而不是被伯父赶去别的州郡统兵;杨沂中是一个可怜虫,执着于责备他、贬低他,认为他稍不忠于赵构即是对主帅的背叛,因为主帅是奉诏而死——他在朝中太久,不知该思念哪里。他们都在罗网中孤立,驯顺地等待着什么。 


回到殿前司的排房,杨沂中若有所感,严肃地质问他: “你活下来,难道是为了取悦别人?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丢掉性命?” 


“我并不曾这样想。”


 “那就走回正路!”杨沂中说,话里有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一个人立在世上得有定准。不要因为我打过你一下,或者主上说了几句冷话,你就愤世嫉俗起来。有些道理,是亘古不变的,哪怕转了一个弯,最后终究要回来。我劝你最好早一点'回来'。”


 “万事恒变,”他看着头顶的浓云,陷入回想:“但是,我答应他不负所望,就一定会回到鄂州。”“没时间了,好吧,我得先走,且随他自生自灭。”杨沂中失去了耐性。之后,他就被关在院子里。 


“关于天下符,御史中丞竟然那么做不了主。”张宪心想,吮了一下拇指上弓弦造成的豁口,“'交出兵符,事情只与枢密院有关'。他巴不得我入罪,却也要退一步。兵符一定关系到宰相的什么把柄,能换我的命,还能换主帅的命。” 他露出一种逃避式的微笑。困乏地往后躺,看着茫茫天空。


 “他是不是真的留给我钱财?如果有,那可相当有用。说实话,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清廉,甚至不在乎他行事的目的。庙堂之上的道理,杨沂中的话,我现在什么也不信——” 


雪后的浓云绽放出一抹淡金色,然后,一个女人的身影闯进来,像一只麻雀,闯进鹤笼里来。 


半天里,宰相筋疲力尽。当御史中丞声音断续地禀报,审讯被杨沂中撞破、枢密使全身而退的时候,秦桧突然发难,责备他诏狱以来的种种失职,措辞之严厉让中丞一瞬间觉得仕途无望。他含着一点希望,苦劝宰相再找一次机会,白雪扑簌簌地从屋檐砸在他的帽顶上。


 “今天,是杨殿帅插手!”


 秦桧稍稍领受了臣服的表现。不过,那久违的谦卑让宰相嗅出有什么地方变了味。关于天下符,涉及他早年间外交上的一桩错误。如果张宪心怀怨望,把兵符藏匿,或者上交出来,他在赵构面前就要跌跟头。他有些怀疑御史中丞有心鸠占鹊巢,故意不办好这件事,即刻拍了桌子,厉声质问他。作为群狼之首,宰相看得透手下豺犬的肺腑。


 “要是您这么说,下官只好缄口了。”御史中丞想了想,决定退一步试试。经他表态,宰相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挥手叫属吏进来。


“去请杨殿帅。” 


胥吏出去不久便回报:“杨殿帅在堂前求见。” 


秦桧对属官们笑:“不愧是杨沂中,哪一边都不得罪。”他吩咐:“先请杨殿帅吃茶。”


 “请今天参与审讯的官吏都来。我要问问中丞怎么办的案!”宰相驟然发出通告。 


御史中丞最终还是在威压下屈服了。虽不肯吐露全部,还是大略描绘了鄂州所联系的财富。依照宰相的习性,有关钱财的话等于一把抓住他的痒肉。可秦桧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那种神情已经让许多人丧命。 


“现在不讨论诏狱的事!”


 秦桧烦躁地说,


 “哎呀……这里忙,请中丞先走罢了。” 


御史中丞沾沾自喜,起身告辞。


 “得考验张宪一下了。”秦桧想,“万俟卨已经逼问过他,他也了解到我的动意。下面要看他究竟怎么反扑过来。”他再唤属员:“你还走一趟,去西府请张枢密,此时万不可计较前嫌。叫他务必来!” 


宰相要大会群雄。 


杨沂中带领了十余个武官侍从,浩浩荡荡地开到厅堂前,恰好看到秦桧在和枢密使对坐饮茶,吃了一惊。宰相正在劝说张俊,给鄂州武将推荐一个职位。他意识到这是多方和解的讯号。 


“请恕罪!我听说张宪受了拷讯,所以急着带他走。”出于对故主,也就是枢密使张俊的尊重,杨沂中站着说话,一开口就承认了过失。 


宰相若无其事地吩咐:“晚间宫中传召他,殿帅也不要再阻拦就是了。这回保证不影响殿前司。” 


杨沂中微微颔首。作为廷臣,他有能力痛苦地保持沉默。宰相看着一个书吏:“去点汤。”这是下了逐客令,殿帅连忙摇着手告退。 


“这个杨沂中,还真是对鄂州那边不死心。”张俊刻毒地瞪了门口一眼,向宰相讨趣说。


 “您的那个侄儿可好。说出一桩有影无形的事,解了枢密院的围。”秦桧说完,枢密使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答应了先前的条件。与此同时,困在殿前司禁院里的张宪正望着陌生宫女发懵。站在华堂金殿上,她们是盛装亮相的木偶,或走或立,不知疲倦地微笑。一朝溜出宫门,她们张牙舞爪,毛孔都能拎出几斤伶俐。她说了几句话,殿前司的侍从纷纷败下阵来。他们陪着笑脸请她随便走。


 “我代您的妹妹,前来问候。” 黑纱幞头下面,一张柔腻的粉脸在微笑。 她中规中矩地报进,随即将怀中画卷挟在腋下,腾出右手,这幅举止风雅异常,小家碧玉很难肖仿。葱指往怀里抚摸半晌,她腼腆地一笑,端出一个雪亮而熟悉的银药盒。 


这一位仅被唤作冯内人。张宪不得不陷入怔忡,令人困乏的乡愁滚滚而来。虽然与张充容结交不乏风险,但比起权诈,他太需要女性的温柔来治疗自己的缺损了。


 “怎么送这个呢?”他问。 “你手上,不是受伤了么?”她指着张宪随便用布条缠住的拇指。


 “这算什么伤!”他叹了一声,回身坐到草铡后面。“还是不要传递什么东西了。”


 “您没有胆气吗?”粉砌成的脸神秘一笑,“几位妃嫔娘子,难得有心探问外人。你就这么心肠冰冷?还是你怀疑我?哼,我没有可以告密的人。我们是吃荤的尼姑,穿金戴银的牢婆,从来离不开这个鬼地方——” 


“你这不是可以出内门?”张宪骤然提问。 


小宫女扬起嘴角不说话。垂阳淡淡的,洒在他们两人身旁。武将推开了她的手,命令她直言。 


“我是御书斋的人,”女人的脸透出稀薄的红晕,“连丽正门也出得,出不了内门?你姑娘自有正事,要去秘府替妃嫔们借这一卷卷古画。哼……”她两手冒出冷汗,生怕隐秘的心思被人看破。冒名来看望他,这份心情大抵也是可怜。


 “内宫女眷也可以进入秘府。”张宪记了下来。他低头忖量了一会儿,伸手接过药瓶。


 “不知道杨沂中会关我多久。明早,当御史中丞真的派人去鄂州访查,我得阻拦他。”


 “你这样不行,小将。”冯氏叹息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把他的思绪打断。“你一点都不懂周旋,既不到门路,又会得罪人。实话说,没有靠山,不可能平安留在朝中。秦相公是守在笼子边儿的枭鸟。他从不会庇护什么人,而是看哪个兔儿狗儿叫主人扔出来,他就上前去一口把它叨死。你愿意听听我的指教么?” 


张宪摆了摆手,他看不起任何自削志气的念头。但他一向懂得身为臣子既定的命运,回驳道:“纵然你们人人好为人师,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指教我。” 


“哪个人?”


 武将在她耳畔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带着丧钟的回响,让她花容失色,抱起画轴急匆匆地离去。 


“谁?”回宫后,她的主人为此困惑,“谁能超越我的……难道他想说,'那个死去的人'?”


 “是'赵'。” 冯氏说着,声音颤抖。不管多么有见识的女人,总能轻易沾染上悲哀。


 “我觉得他会向官家告发我们。” 


吴婉仪笑了:“那是没有必要的蠢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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