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三章 燃眉(下)

五 


晚间的戏目以喧嚣开始,以静默结束。这天下午,天子收到枢密院的奏疏,建议把张宪送到建康都统制的位置上。看到张俊表明的观点,赵构审时度势,暂且推开旧的规划,立刻邀请宰相一同商讨。正如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天子既然释放了张宪,为了脸面,就不可能再把他送回囚牢。但知悉其真实心理、敢于伸出舌剑的惟有宰相。 


他非常严肃,用不带一丝谄谀的声音说: 


“臣要向您请罪!今早,臣劳烦御史中丞亲往枢密院,为张宪消除留在架阁文卷中的案底。事关圣谕体面,臣让他亲自经办。可御史中丞却在那里,撞见张宪跟枢密使的侄子攀谈!御史中丞来不及仔细盘问,他就被杨殿帅带走了!” 


“请陛下细思,这几个都算是张俊的亲信、旧部。连张宪本人也不例外。枢密使对他,有仇亦有恩啊!刑场上不是饶了他的命么?”


 “枢密使志气不小,指挥这些武夫,自己好像'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样。这实在不妥。” 


猛然听到过去的头衔,赵构浑身发麻。想起授予他这份头衔的父亲和兄长,他也快要患上思乡的愁病了。昨日的威福,顷刻间烟销瓦冷,自己释放的张宪遭到枢密使拉拢,他的信心顿时矮了半头。已经可以抛弃张宪这颗弱子,天子致力于舆论控制,只要不杀他,面子上也就算过得去。陷入惊惶的人,下决心只在一瞬间。胆量像兔子,而自保的狂热又像一头猛虎。在孱弱的人格中,很容易看到原始冲动的能量。


 “卿以为如何?”“纠弹枢密使,送张宪回大理寺!”听到这句话,赵构面上一惊,虽然事态发展速度超出了他的承受力,但看见宰相的积极专断,他又流露出一种暗处观刑的满足。 当张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入门扇,猛地倒在地上,赵构便坐在御案左后方,以非常刻薄的目光注视他的装束。 


“你这蓬头垢面,在穿谁的孝?” 


张宪说不出话,他尚无机会自证。对横死的悲伤一厘一厘在心头漫涨起来。 


赵构心急火燎,恨不得马上处理张宪的时候,一切被一双女人的手阻止。吴婉仪催促他用膳。虽然他是举国的裁决者,不过在饮食衣物方面,女人行使天赋的职权。这段时间里,武将跪在廊下,等候圣意裁断。 


听说张俊已经在家中告病,看到张宪被召见,杨沂中悄然无声地靠近殿前,


 “想不到竟是这样!……主上亲自设计,引臣子入彀?之前赦免张宪,是针对枢密使的擅杀;现在弹劾张俊,等废黜了枢密使,彼时主上彻底掌握军队,那么我们剩下的人,就会像眼前这般被驱逐出去——”他不由得想起淮阴侯赴难时的话,浑身战栗:“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左上方宰相的瘦影,与脚步声同时降临,伴随着他特有的毫无善意又不屑一顾的声音。人们纷纷避让。他打量鄂州武将,分析他的态度。宰相一直等到现在才肯进行逼问。他深知人性的险恶,一个人只有跪在地上,才有机会得到他的信赖。


 “我怎么才能取信于人?”鄂州武将问,他以为自己能赢得理解。


 “您需要有所表示,张太尉。” 


张宪虚弱无力。“兵符已被焚毁,无须隐瞒什么,那件东西,我拿着没有用,您也一样。” 


“我可以相信,”宰相听出了弦外音,袖子拂了他一下,话语不再有所保留:“不过,一块焚毁,另一块呢?仍然在鄂州手里。拿一个出来才能活命。” 


武将有一种稀薄感,短时间内过度思考,造成血液迅速流失。他想:“另一块?当然,兵符总是有两块,用来‘合契’。一块给军营,另一块当然在天子手中。”他仰头质问,表达出自己的怀疑:“另一块,难道不在秘府中?”


 “如果你敢继续放肆,”宰相咧开嘴,展示出一排黏腻的牙齿,“陛下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在知悉真相时濒临绝境,眼前浮现出一条险路。宰相比他所能想象的更恶劣,隐藏的卑鄙有太多。他想,“哪怕我帮了他,他也不会真心帮我。这个人就是一团脏——半数以上的精力都在遮掩,谁能做他的盟友?除非遇到和他脏到一处的人。我不能屈服他,就必须击倒他。试一试吧!假使主上还有一丝明辨,我就有机会逃过一劫。”不管迈得步子多大,只要有机会,张宪必定会去闯一闯。对方见他无言,频频用话语追击说:


 “你应该知道我。我请官家向东,他就向东。我希望官家停箸,吴婉仪就让他停下。我希望你活命——”


 “别给我装腔!” 


伴随着骂声,秦桧惊得一愣。他的脖子拧成一团,身体被张宪的手转了半圈后,面朝前方被缓缓提了起来。檐外阴风怒号。四个随从试图做点什么,可是张宪喝退了他们,显然,再有一点异动他就会遭遇不测。“跟我走。”他心平气和地说,右臂挟住宰相的身体,手握紧了对方的肘臂。看上去他是搀扶着别人,实际上,被他捏住手筋,足以让人半身僵硬。“你这个微不足道的村叟,蠹书虫、野芒郎。”他小声谩骂,目光炯炯投向远处。“你是个不要脸的细作,军中没人不这样讲。除了兵符,你还在秘府偷过什么、偷来给谁?”他的声音很轻,宰相依旧被吓得浑身痉挛。


 “他要做什么?”秦桧在胡乱猜测。张宪冷言冷语,吓得他心跳都要停止。杨沂中从门前一直追到殿上,右手时刻按着剑格。对于宰相的安危,他只是口头上喝了几声。张宪挟着秦桧,心中酣畅无比,他在天子面前跪下,没有一刹那忧虑后果。 


“陛下受人蒙蔽,恐怕已不止一件事。” 


赵构被唬了一跳,他以为这是要鸣冤。这可能使张宪立即送命。但由于宰相被挟制,他也就未喊卫士阻止他。 


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张宪却跪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殿前司的武官塞满了殿口。他最后呈上张充容的银盒。凭借外观,赵构一眼认出了它是张充容的物品,爱妾抚摸玉足的动作历历在目。


 “什么意思……” 


人们噤若寒蝉,看到天子流出汗,想说话却说不完整。 


吴婉仪温暖的嗓音,很大程度宽慰了夫君的焦虑。她也感到意外,自己原以为张宪谨小慎微,他却敢在御前主动拿出违碍之物。无论如何,她享有不妒的美名,这名声让她很少受到怀疑。贝齿一笑,轻轻挽救了两个男人的面子: 


“张充容虽然是妹妹,往后也该学学内外礼数。”


 “不拘这个,他是她的哥哥嘛!”赵构回想起这层关系,松了一口气。天子脸颊上的皮肤皱成薄薄两团。在恐惧超过极限的时候,他显出了不合时宜的蛮横。 “你拿出这些做什么?” 


“请看您的朝廷!内苑妇女可以出入宫门,也可以出入秘府。至于国家大臣,手脚更可谓无所不至。” 


赵构险些发作,宰相抿着嘴哆嗦了一下,向天子示意:“别妄动。”他忍气吞声,瞪视桀骜的武将,心里想:“人们还说他受了很多苦……” 


“您曾经瓷给鄂州天下符,那件东西不幸在大理寺被毁。同时在秘府里,另一块却不知道被宰相遗落何处。”


 一点紧张反而让赵构的头脑丰富起来,“去秘府,找那块天下兵马大元帅符。”每一个收到命令的内监都以细致的观察搜索了一遍府库,他们最终跑步回来,禀告赵构没有旧物的痕迹。赵构也是惘然,他对自己的符宝本就没有准确概念,说不好怎么调理这件事。天子看了宰相一眼,只见他倚靠着张宪身体颤抖,惶恐地注视御座。骄民只有在犯罪的时候惧怕法官,权臣也会在同样的状况下屈服于皇权。


 “大概和金国有什么联系罢了,朕可以记下来。”赵构判断,转头看见张宪神情舒展,不由得一阵钻心的烦躁。弱者的残忍,在于杜绝健康的欲望,追求终极的安全。当他以全部精力投注在某件迫害上,所爆发出的力量,是能够与忠臣志士的热血相媲美的。 


“放开宰相。”他连下二次旨意,声音由弱而强。 


张宪不甘地跪在原地。


 “……臣要启奏宰相的事。”


 “奏事没有朝议,啊?你要反叛?” 


间不容发的一刻。


 “臣的忠心始终如一。” 


“忠诚?两个多月不肯供状,在叛臣身边,还谈什么忠诚?”赵构不愿再费心力,开始迈向逾越常理的残忍。“——除非你去大理寺亲手割下他的头。” 


张宪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他差点被痛苦击倒,但表面上毫无痕迹。 


这话未能激怒他,赵构一瞬间恢复冷静。 


“也罢,看来他不敢不忠心,”赵构想,心里饶了张宪的命,“今天这番争执过后,所有人都要受朕摆布。”他颇感满意。君主以其威严安排和解,用一种愉快的声调,仓促评价: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谋夺秘府之物?真是诡谲。御前失礼,朕不能不稍作惩处。立即将张宪收监,秦相公也要立即回居处待罪。”


对于赵构而言,这是最高的统治境界:不受宰相、枢密使与诏狱限制的皇权。三者分别代表文官、武官和舆情。 


夤夜的争执就在一片熙攘中分散了。张宪放开宰相,跟随卫兵走出去,没有多说半句话。他们走向无灯的宫室边缘,在交错的游廊里横冲直撞。风雨夹杂着锋利的冰凌,穿过屋檐打在身上。他没有拉上黑色的雪帽,随风迤逦前行,越是彻骨,越是痛快。展顾两厢内明灭参半的宫烛,他不禁认为那就像自己,时而向往风平浪静的一次新生,时而渴望与暴风和火海一同覆灭。 


就在他快要被牵出侧门的时候,一双手将他护住,重新推了回来。 “带他先回殿前司,晚上我再安排他的住所。”杨沂中的声音忽然充满了关切,这让他非常疑惧。据说,在刚才的御前辩论里,他展示出对君主的恭顺,令杨沂中满意。他由此走到阵线的最前方,再度向鄂州的人伸出援手。广厦空旷以后,赵构以垂爱的目光望着走近来的殿帅。他在争端中不偏不倚的表现,激发了天子的赞赏。吴氏亦不回避,沉着地注目他,体现出对这位皇家宠臣的特殊信赖。


 “你怎么看呢?”赵构低头询问,“拨乱朝纲的,究竟是张俊和那个武将,还是朕的良相?” 


“臣不能妄断。”面对天子的困惑,杨沂中用洪亮的声音作答:“说实话,文官有文官的计较,武臣当然也想瓜分一点好处。张宪确实太莽撞,不过臣可以担保,他的行迹大都清白。只可惜那样的性子没法留在朝堂里。”金仙鹤喷出的沉烟迷离了双目,他没有意识到,这话已经冒了险,“请将他交给微臣看管。即便论罪、流放,他也应该得到休养。千万别再把他送给御史台那些人了——那种审问,不会问出真相,只会致人死地!” 


武臣含泪把乞求说完,烛光熠熠生辉。天子的隐忧,现在换成了接连不断的长短叹吁。他答应了哀求,避免对方用更多热泪冰冷他的头脑。“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赵构慨叹不已。贤臣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

评论(15)

热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