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杂拌】历史写作=女娲补天?清代书生如是说


10.12修改

一回来看到文章末尾的留言,愧不能写尽我的想法,惟有满心感激。自觉与诸多友人网海相逢,虽然缘悭一面,可是,通过这么久默默地阅读各位的文字,心中早已是神往意驰。愿意同我对话,实在太给面子了,感谢!


作为一名偏居僻地的爱书者,我恐怕自己能接触到的资料远不如这里的高校俊英。虽如此,思考是无关贫富贵贱的。爱思考的人,哪怕置之岭海,亦不能不运笔写心。我是自觉幸运的,因为能在此间得到赏识,更庆幸赏识我的人恰恰是一群友好而志趣相同的才子才女。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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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本文引用的文献,出自线装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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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家的日常生活里,充满了过剩的想象。其中,有一种想象关乎作家自己,以及写作中的自我。


“怎么定义我虚构的部分?”


这在读者批评面前是一个重要的尺度,仿佛一块地基。尽管今天的读者层次越来越高,分歧却在所难免。有人看,固然是件幸福的事,但纷至沓来的观点,杂而不同的意见,好像无数蝴蝶飞来,对着一盏脉脉的油灯冲进冲出。


立不稳,就会在风中左摇右晃。


就我的一点浅见,分歧将会永远存在。可能这稍显偏激。叙事分悲喜,不同的效果,导致了对于写作的人不同的评判。一般来说,喜剧让人无限释放出生命的活力,令人渴慕背后那具操纵笔杆的文豪大手;悲剧让人郁郁寡欢,有时不免迁怒于寄刀片的狠心肠者:这是读者的感性判断。在另一些苛刻的人眼中,快乐流于“浅薄”,悲伤才算是具备写实力度:这是读者的价值判断。一种阅读趣味代表着一份自由思考,对于趣味的差别,以及真诚的表达,我认为恰恰是众声喧哗的网络文化魅力之所在。


我所好奇的问题是——作家该怎么看?


想象力丰富的人,必然对自我有一种超乎常人视野的想象。


比起多数时间当读者的我,作家的幸运之处,在于有机会将自己的小思绪“传世”。


清代的批评家毛声山有一番宏论,关于历史题材的创作。他的大意是,古今可恨的事情太多,只有文学家的手能把历史的缺憾挽救回来。大意是,作家乃掌握真理的人。


很多人可能都知道,毛声山是《三国演义》评点者毛宗岗的父亲、合作者,他的思想影响到今天《三国》的最终成型。很多人可能知道,毛声山是位“清代左丘明”,他出身寒门,一生落拓,苦苦钻研小说戏曲,岂料中年罹患目疾,不能再读书写作。他以顽强的志气,口授出版了《琵琶记》《三国演义》的评论。这些评论在清代影响之大,几乎可以媲美他的同辈人金圣叹。


盲人的世界,相比常人的世界更加依赖想象去建构。前两天动漫学术趴的野草君有一篇大作:《被遮蔽的目光:盲人的眼睛、认同作用与电影视听语言》,非常富有启发性。根据不同论述,我对黑暗世界中人的视阈有了粗略总结:他们容易将物体的背景忽略,而将感知的对象放大。


基于这样的人生体验,毛纶(声山)提出一个“补天石”构想:


“予尝旷览古今,事之可恨者正多,拟作雪恨传奇数种,总名之日《补天石》:其一曰《汨罗江屈子还魂》,其二日《博浪沙始皇中击》,其三日《太子丹荡秦雪耻》,其四日《丞相亮灭魏班师》,其五日《邓伯道父子团圆》,其六日《荀奉倩夫妻偕老》,其七曰《李陵重归故国》,其八日《昭君复入汉关》,其九曰《南霁云诛杀贺兰》,其十日《宋德昭勘问赵普》。诸如此类,皆足补古来人事之缺陷。”


毛纶给出了他的看法:宁可不要正史,也要大团圆!


呵呵。


据我看,毛纶也可谓一代神人,而且还算个激进的HE向历史同人爱好者。今日的写手,几乎都认同了历史的不可变易性。即使非要创作一部平行宇宙,也还不免还有很多“真”与“幻”的顾虑,在史料与虚构之间游移。谁胆敢像毛声山这样大手一挥,BE原型灰飞烟灭,各个回家领大团圆红包?


但是不能嘲笑他。


毛纶并不是哗众取宠。作为拿小说戏曲当职业的人,他甚至比轻松出入于虚拟身份的我们更严肃。限于篇幅,我只能非常潦草地概括他的想法:


1、历史小说/戏曲的作家不但拥有充分改写历史的自由,而且无需接受指责,始终稳踞在道德高地上。


2、原因在于,一方面,作家的动机都是善良的,而文学本就具有虚构特性;另一方面,相对于历史上种种撼人心魄的悲剧,善恶有报的“补天石”世界,甚至更具道德感。


3、历史虚构写作,不是一种愚蠢的幻梦,而是治愈人间伤痛的女娲之手。


需要说明,“补天石”一直停留在构想层面,没有写出成品。故终其一生,毛纶都是一位理论家。他对“补天石”的伦理寄托太过深刻了,虽然那个年代以经世治国为理想一向是文人本色,他还是显得深沉过了头。


大团圆,不是为了让读者愉悦,而是为了道德教化?那么为何不写出震撼人心的悲剧?


曾经,在我眼里,虚构终究是一种始于乐感的游戏冲动,不该压上那么重的担子。喜欢什么历史人物,厌恶什么历史人物,需要明确,但不需要下定义。


现在我却有了不同看法。爱憎固然很轻,有时候却可以是很沉重的话题。


有清一代,“补天石”的回响经久不绝,大概就是来自“历史的沉重”的引力。所谓,史书记载,有令人不忍卒读之处,掩卷辄作三日恶;所谓,史书之不忍细看,烛影与屏风下迷雾笼罩;所谓,在日苦短,去日苦多。


他们的关注点与毛纶一致:用虚构拯救苦难中的人物。


唯有苦难,才能使这些作家对煌煌史册倾注人的情感。丰功伟绩需要赞颂,而陷于困境的英雄人物,与常人处于同一情感维度,需要历经悲欢离合。当情感体验相似,一个个体便对另一个体产生了共情。共情可能带来两种极端的宣泄方式:一是亲身模拟他者的喜悦和痛苦;一是入侵他者的生活,解救他的苦难,强化他的快乐。前者像是儿子对于父亲的情感,强调接近;后者则像是母亲对于子女的情感,强调掌控。


清人的演绎,已经有些越俎代庖的泼辣味道了。


一位姓夏的夫子,在乾隆间写了一部《南阳乐》,安排诸葛丞相子午谷大功告成,皇叔不死,三顾茅庐那日的诺言在虚幻时空中兑现。有个评论家大大地拍手称快,一口气举了《南阳乐》十六个大快人心的桥段:杀司马父子、报仇东吴、陆逊自尽、孙夫人归国、朝堂肃清、刘备受禅……


一位官员周乐清,读了毛纶的“补天石”,大感兴趣,自己创作了十种《补天石》戏曲,标题和毛纶几乎一模一样,他用大手拯救了屈原、王昭君、荆轲、岳飞……


没有必要关注他们的具体文字操作,应该关注的是,他们对待历史虚构的自信。


这令我的眼界豁然开朗。清朝历史题材的作家,多数存在游戏笔墨的倾向。他们通晓考证,却不死守考证,只要能带来一个爽心娱目的大团圆结局,篡改历史什么的都不是事儿。“女娲补天”之喻大言不惭,却有股活泼的闯劲。他们的自信来源于对主题的清楚认识——我要表现什么,我的虚构试图完成什么任务,达到何种效果。


清代人的答案,是“补偿”,是弥补历史发展中群体对某些个体的牺牲,换句话说,是对于历史中人的关注。我怀疑自己解读过度了,但是更让我怀疑的是,清代人好歹有个答案,我们的答案是什么?


我的困惑,既在于阅读,也在于自己。今日的作者,徘徊于编审与读者的意见,固然不容易做到这份自由。然而自由的追求,在每个人心里,写字的人,读文章的人。任何人,只要对史书仍怀有一丝流连,每个人都有原生态的“历史想象”。在我眼里,这是弥足珍贵的性灵;在我的眼界之外,这是一种与文化有关的、源于本能的牵绊,这种牵绊在纷纷扰扰的时代变局之下,没有断裂,而是增强。由于并不是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种牵绊,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这是一种初始设定的天赋——在此时此刻,感受尘封的彼时彼刻,通过血脉发出共振,使人悄然兴起一层快乐。


这种文化体验,仅针对本国史,而不属于外国史。好像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仿佛重力作用。


答案大概是这样的:有重量的历史在牵引着我探寻。


在乐乎这个平台,我得承认自己见解尚浅,思考能力慢慢变强,得感谢不少耐心评论的好友。@天边的月女史,@shazhouyue,与我虽系初交,但肝胆相见,所提的问题皆有鲜明的立场和风格。@北邙山下尘和@南溟有舟,两位大手一南一北,是我偷师的对象,他们的一些评述文字促使我思考很多写作的话题。


有时候,看不同写手风格迥异的文字,自己又有一些不同观点的作品,的确使人在洪流中莫辨方向。其实,我仍然不喜欢大团圆,正如曾经流行今日也还流行的看法,认为悲剧更贴合真实,我认为基于历史轨迹的虚构才能让特定历史的底蕴最大化,不至于被个人的悲喜拘束。但是作为“补天石”的结尾,我忽然想到了几句来自尼采的话,献给清代作家可爱而奔放的想象力:


“我宣布笑是有福的:你们谁希望成为伟大,就请学习怎样去笑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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