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六章 风鹤

续到第六章,百味杂陈。如果可以听一听,强行被从史书里揪出来的主人公,大概会对着空气说: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也想说:终于快要接近尾声。连载到这一步,相当欣慰。没有坑,说明许许多多小伙伴在鼎力支持,冒头的潜水的都算,我很荣幸。优孟衣冠。对一名热心钻入史书的幽灵,有歌哭,有朋友,足矣!


白日梦的马蹄不会停步,不妨在滚动轴的升与降里百代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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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宫廷的夜晚没有那么不安。清早,在风暴和火盆毕剥交叠的声浪里,武将慢慢醒过来,他从前一天下午开始睡眠,现在觉得再无困倦之感。内监站在殿前宣布对他的临时任命,他振衣出门,赵构的表态来得这么快。风动树沙沙作响,仿佛围屏上画的山林泉石活动起来。


平安返程以后,吴贵妃尚未来得及休息。外命妇的轮番探问,贵戚间的酬答叫她兴致勃勃。人们更崇拜这个美人了,她毫无疑问将成为皇后。当赵构在内殿接见她时,那副粉黛未施的疲倦相把宫人都吓坏了,天子也微微蹙眉。只在一瞬间,她哭了。“这是第五次,上天眷顾妾身与陛下!”赵构登时泪如泉涌,对面哭诉的感染力太强。连他这样的人也想:“建炎年间流落,她与朕失散了多少次,多少次又找回来。哪怕她真的受辱,人也不忍割舍。”保全之物天然具有某种神圣的意义。天子下令提高她的地位,封她做贵妃——沦落北国的旧皇后还没有传来死讯。


现在,她稳如泰山。坐在暖帐里,她对夫君说:“这确实是张太尉的功劳。您是否还责备他前些天的冒失?官家,无论如何,请给他应有的赏赐吧!您只有奖赏他的功劳,外人才会相信,他不辱使命,没有让那些匪寇损害天子的尊严——妾身的名誉。”从获救的时候起,吴氏就展现出对张宪的信赖。她知道经历那一晚后,他们更应撇清嫌疑,可心里总有那么一种本能在酝酿。后宫女子言辞的分寸,保护了她在赵构面前的安全。回宫以后,吴氏令做丈夫的含愧。听她并无抱怨,他高兴得很,对吴氏的名节来不及挑剔。


早晨,当看到送到殿前司的礼品被张宪退回来,传话的人说:“张太尉感激万分,但不敢承受如此厚恩。”


“这是功臣应得的!”她说。


她忍不住猜测,张宪究竟希望从这里获得什么。“他想让我为他的主帅说情?只有那样做,他才会彻底忘记义军的事。”迫使一个倔强的人折服,这种想法让她陶醉。赵构正在忙碌朝政时,吴氏特意为他烹茶。


“沉船之后,临安府一定将叛贼尽数捕获?”


赵构蹙着额摇头,仿佛打了个哆嗦。“那就请陛下多宽限几日,必无脱网之鱼。”


“朕不在乎。”天子鼻音浓重地甩出一句,让人觉得他患了感冒。


她也摇了摇头,“人人对陛下忠心,这才是天子洪福。妾身虽然不懂,但是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其实,没人不愿意得到您的垂青,就连死囚也一样!他们身临刑场,也会在餐刀以前向宫殿下拜,为您祈福。您受命于天,是大宋的中兴之主,除了一二叛逆,没有人不拥戴。妾身亲耳听见,那个张宪,在匪首面前严词拒绝了反叛的话。对,他是叛臣的部将!而且您也看见,他们的情谊有多么深厚,但是他更忠于您——妾身以为,世间并无一个您不可用的臣子。无论是破格提拔,还是越级录用,都只会彰显您的权威。”


这番巧言,让连日来备受置疑的赵构心软了。他忘记了宫廷议政的禁忌,纵容她说下去,想再多听一些他作为贤君的证据。但是,吴氏嘟起樱桃似的嘴唇,让夫君的心一紧,随即话锋一转:“行宫动乱,真是太可怕了。那些暴民有多么残酷,杀死我的仆役,还妄图让男女共处一室,玷污妾的清名。真没想到,隔了十一年又遭遇这种动乱。要是只有一次,倒也罢了。只望他们不再卷土重来——”


“绝对不会!——”赵构喊道,吴氏安静了了一会儿,赵构问她:“谈判的时候,那些贼对张宪说什么?”


“他们说,要谋求‘身份’。他们仍然心向大宋天子,因为和议,南北都不接纳他们。”吴氏托着尖尖的下巴,“他们自认为是您的士兵。”


“他们甚为彪悍?”


“是,不到一千人就打败了行宫的守军。”


“考察他的时候到了。”天子盘算着。吴贵妃达到了目的,托着茶盏走了。她走了以后,天子发出了两道旨意:第一,命令杨沂中安排殿前司新年的禁军大阅,把鄂州武将加入进去。以此为契机,让张宪公开露面,恢复官职和名誉。第二,命令宰相搁置诏狱的事。现在判决还没有正式公布,暂时不要查,不要动。


敏锐的女人知道,她虽然只为张宪说情,但其结果是必然惠及鄂州主帅的。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又一次放在给张宪的赐物里,信上说:“答应您的事,如今已部分办到。”末尾写着一联古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吴氏的美意,没能激起张宪的感谢,却推着他铤而走险。在奖掖和拔擢的情形下,人的心思从沉沦中活动起来。


杨沂中漫步到他坐的台阶下,询问是否能够让出一个位置,张宪正盯着执枪操演的殿前司军兵出神。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忍辱负重的,惟独杨沂中清楚他的行迹,他微微点头。往日的噩梦,在第七日快要被驱散,却带给他更多的迷惑。朝晖熔在青空一片里,伴随着乌云消退,裂开的浮云投射下几点亮。他们并排坐在日光直晒的区域。


“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无聊的意气之争。”


张宪似乎表示出某种悔意。他现在穿上殿前司的金盔和红锦绣袍,低头解开佩刀,换上一把铜装的长剑。看见鄂州武将,杨沂中连日来的消沉,忽然有了着落。


“有一点收获——如今你终于成为我的部下了。”


杨沂中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盔,满脸忧郁的笑。张宪对自己说:


“我引来了义军,又将他们导向失败,这一番失败却促成了我的晋身。对我而言,或许没有那么多的道义,只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豪赌。赌赢了,我就向上走。当年我追随他,何尝不是希望恢复父祖的荣誉?”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见识。等下主上要见你,把握机会。”


他拍了拍张宪的肩膀,起身走了。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他应当说的话。两人之间始终存在难以消解的隔阂。


“张宪要做什么,到现在,我已经无力去管了。”


“杨沂中做这么多。只是想招纳一个他的部将聊作安慰。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我。”


天子以宠臣般的规格接待他。当被问到行宫暴乱,以及巡社相关问题时,张宪也终于给了他良好的印象。现在他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年轻武将另有筹算。“主上,臣希望为您谋求长治久安之策。”他用温和的语调说,“巡社和义兵的叛乱,在和议的情况下,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土地有限,江南半壁养活不了九州的人口。如果您接纳不了这些归正人,他们必定会憎恨,因为他们奉您为主。鄂州的人员脉络恰好可以解决这些麻烦,不过需要您同意。”


“什么意思?”天子的提问,并不像以往那般咄咄逼人,表明他确实愿意了解。“请直说吧。”


天子愿意敞开怀抱,这机会比天宫大门敞开还难得。张宪获得了机会,虽然他在事到临头迟疑了,但这些话犹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射出来。“您需要允许臣等,多开辟一些疆域!等到掌握十分之八的故土,才能议和。否则,金国在北方的暴政,会为您源源不断地制造流民——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没有受人影响——在这一点上,我与岳鹏举不同。他不赞同和谈,因为他是东京留守司的人,只想把女真人驱赶出去,收复故都;我不赞同现在和谈,但也不支持您撕毁合约。太后銮舆未归,不是吗?”


他侃侃而谈,很多即兴的巧妙想法涌现出来,他变得自信,谦和且耀眼。一个在自己职业上具有权威地位的人从不缺少这种魅力,此刻他也感染了自己的主上,虽然仅仅是一瞬间。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回头望了望窗口,昏黑的长廊与莹亮的光斑构成了一排编织图案。“如果您愿意听臣的计策,那么,就应当‘截前断后’。太后的回銮之日,即是兴师问罪、重新开战之时。”


面对武将不顾个人安危的竭诚尽智,十五年前初即位的赵构内心会想:“他真是无价之宝!”但在五年前他赐给岳飞天下符的时候,心理已经想到:“要防范他本人作乱。”而现在,他心里想的是:“千万别让宰相知道这件事。”


一个饱经忧患、从未成功地策划过对外战略的君王,听到精心布置的战略,首先想到的是人际关系,他本人也对自己的统治灰心丧气。


“你回到杨沂中那里,留在殿前司。别与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张宪从内殿告退出去。凉风一如往常。他掩了一下披风,暗笑自己在御前放弃了全部伪装。他固然有一些遗憾,但连日来的变故,早将期待打破,让他推行起自己的计划毫不迟疑。守卫站在他的新住处前恭候,他告诉他,自己谁也不见,也不接受祝贺。他离开以后,侍从分别推掉了三个人的礼物。除了吴贵妃,还有张充容和张子盖。



大致说明一下这对兄妹的处境:自那一晚面诋秦桧后,赵构误以为张充容擅自与武将互通,难以忍受她的一再任性,刻意冷淡了几天;至于张子盖,因为跟伯父一起,受到宰相的排挤,两个人一同在家告病。这两个张俊家的人,一听说张宪恢复官职,无不弹冠相庆,都以为自己也要攀鸿升空了。


冬季进入最寒冷的阶段。松柏堂前依旧郁郁葱葱,证明了临安的地气湿润。又有白雾流入森林,蒸发出清甜的空气,恍若孟夏,绝不类似每入冬季便坚寒肃杀的鄂州。张宪出生在西川,成年以后,随军队在各地游荡。对他而言,最亲切的城邑就是那个长江中游的土堡。没有人相信,他会为了那样的生活放弃殿前司的安逸。


“张太尉哥哥莫不是嫌弃我的礼薄?人情逐高低,今日我是屈居人后了。”


张充容坐在人工花架底部,匆匆瞥了一眼被退回来的礼物。她恼起人来。


“吴贵妃的也被退回来了。”侍女连忙这样说。她很机敏,特意留下吴贵妃的宫人一道回话。张氏听说吴氏也送了礼,妒心大作,噌得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宫人面前,手指在吴氏送的锦缎盒里挠了几下。她意外地发现密信,展开素笺,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夸张地向后笑倒在椅子上。


“芍苑姐姐,您真是油蒙心。做到了贵妃,算是我败给你,你居然敢掺和诏狱的事情。如今你也有笑不出口的时候了。”她迈着两只纤足,在亭子里乱走。吴氏的宫人站在一旁,汗涔涔直下。“告发到御前,会连累鄂州武将的,他有些迂直……”张充容歪头想了一会儿,“我应该去吴妃宫殿,当面羞辱她。让她再不敢对我指手画脚……”


在她的伯父,枢密使张俊的家里,一场谈判正在进行。张子盖守候在廊下,转悠了很久,把一块雪地踩出了泥,才熬到他的伯父叫他进门见客的时候。客座上是宰相,他将会决定这个年轻人接下来五年的成就。


秦桧用余光看了他。“很好,”宰相说,“不过,还是再等一等,鄂州的职位给田师中吧。”


起身抬头,张子盖舌头发紧,感觉不听使唤。他的雄心壮志被人为地推远了,好像鱼远远挣离钩子那样。耳边,秦桧对张俊讲话,他们两人和好如初,多亏了三日间的变故。宰相说:“别以为张宪不会记恨你。我们做的事情, 佛的心胸也未必能容!”


张俊瞪着他,他的声音空荡荡地,像竹筒一样。


人的心灵固然有许多情感,但涉及政治领域时却基本上没有。就像拿石头打鸟,只会问中与不中,而不会多余地去问善与不善。听他们交谈,张子盖就深有这种感觉。


“我斗不过失路的张宪,离伯父的期望太远。”


他的头嗡嗡响,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刻,伯父说:


“那个女子怎么样?她结交了张宪,目前正用得着她去探底。你去,务必让她回转心肠。”


他浑身冒汗,朝大门外走,迎头撞上了向宫中送礼的家仆。他看到自己的礼物原封不动,心里并不在意,接到手中,直接以此为贽礼去求见张充容。兄妹会面时已接近正午,她把多余的随从打发得远远的,不无得意地吩咐:“本位少时还要见驾,你长话短说吧。”


“久违,充容娘子!臣听闻行宫之事,极其担心您的安危。”


“这话应该去问吴氏。”


她话中含忿。


“看见您无恙,臣乃敢放心。”张子盖谦卑地低下头。“说实在的,为兄担心你的恩遇受损。鄂州武将卷进叛乱里,他不是跟你联了宗吗?”


她的眼泪差一点垂落下来,“现在才想起我们是一家?太迟了。”她发誓要让他求饶。激情怂恿着她,张子盖越是想打听什么,她就越是闪烁其词。关于张宪的事,她找准机会来奚落:


“你和伯父站错了队。隔天就能知道了。主上想重用他,吴贵妃帮他说情。——你们曾经诋毁他,莫不是要完了。”


“妹妹,现在正求得你。他是你的义兄,斡旋的话还不仰赖你吗?”


“求我?那就行个礼。”


她仰面望着庭中古槐的树冠,侍女果真拿了蒲团摆到主位面前。


他真就跪下,笃笃拜了两下。


张氏挥挥手:“我可不替人说情。”


“行,缜娘,”张子盖心肠一冷,连日来的失败汇聚成一个形象,“等着吧,你要我怎么丢人,我就要你怎么加倍奉还。”


“可我有主意——给你。”她粗鲁地甩下吴氏的手迹,“拿上这个,张宪不会不听你说话。”


“这是……?”


“吴妃呀!她的一手妙笔你竟然不认得。这方面你可以去宣扬。”


张子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字纸蕴藏的深意,连拿在手里都感到一种背离常轨的恐惧。他暂不愿多想,跟随宫女往外走,这一年,凤凰山宫的变化比任何一年都显著。数不清的金钱沿着崖壁编织到石亭底部,在大小均等的钱孔里,每一颗都插上真丝罗裁剪成的海棠。


在他看来,假花堆成的亭子漂亮极了。作为政和年间出生、少年时经历了一整幕易代之乱的武将,张子盖熟悉这所宫殿的历史。十一年前,“明受之变”发生,他在韩世忠身边担任侍从,随其驻扎平江府。行朝送来了移官的诏书,部将们纷纷议论:“叛乱开始了。”韩世忠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现在,叛乱要结束了。”随即联络了张俊和刘光世。韩妻梁氏炫服入城,朝见隆佑太后。当年的勤王之师,就在现今这座华美的宫城前受到嘉奖。现在他仍然能想起断壁颓垣上烽火的嘶嘶声。


“我想摆脱伯父那一辈的束缚,跳出这些困扰。世上的路,越宽才越稳。”


回顾历史,像他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不是兴起许多的豪情壮志,而是咂摸出太多的人生如寄。他果然决定不把消息如实反馈给张俊,出门后,将吴氏的字迹交托到正殿卫兵手上。



在观念冲突问题上,人是时代与身份的产物。一个人凭什么相信另一种抽象的看法违反自己的利益?在和议问题上,文官内部各有信念,武官自身也各有分歧。张宪在御前的一席话,终将引发朝臣的争端,也是可以看见的盲目党同。


以天子之庸懦,必会跟宰相商讨对策,但是张宪只猜对了一半——已经不是主上乐不乐意的问题,掌握主动权的是宰相。此刻,宰相以预先决定了张宪命运的口吻,要求赵构更改诏旨。这带给赵构一种错觉,既然宰相有能力把握政局,就有能力废黜自己。


“真让人搞不懂。他回宫接受了官职,却立刻露出跟岳鹏举一模一样的面目。朕苦心栽培他,他却仍不知进退,岂非驱一虎而进一狼?”


门前卫兵递进来一封信,传报使臣低声描述了几句,赵构看了信放下。


宰相说:


“对张宪来说,兵符是联络义军的信物,他却推在臣身上。您知道为什么他才出宫门,行宫那边就发生了叛乱呢?”


这个假设没能把天子惊得一跳,他扪心自问,张宪确实没有必要在诏狱之后保持忠诚……


“他是清白的。”


杨沂中在一旁下了断语。


“如果您说兵符,据臣所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如果您说性情,那么,讲句实话,他固然可杀!”


他脑海里浮现出府邸中的场景。“你莫不是回来求死?”昨天在殿前司,他第一句话就质问张宪。


“我更愿意活。”


“劝你放聪明点。既然留下,就不要再提兵符的事。”


“我何必自害?”他问。


“好,”杨沂中相信了,“但我不能保证别有人陷害你。拿着宣牌,一路出城去,回你的鄂州去吧。”


“不,”他说,“如果私逃,反而坐实了罪证。主战、谋叛、潜通内闱,三者之中,有一种败露即可让人死无葬身之地。我虽有三不忠,却也有闯宫和救嫔两大功劳。主上要我的命,就得拿他的脸面来换!主上要饶过我——就得跟宰相决裂。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看他们分出胜负。”


回想这番话,杨沂中不禁理解了眼前的激烈战况。在宫殿中,赵构和秦桧为各自在乎的面向争论不休。和议是宰相的禁脔,他的嘴脸让天子厌恶。然而,有谁可以如秦桧般包揽林林总总的朝政?新王朝的基础,非常需要一个铁腕的匠师,铸成牢固的梁枋,以供懒散的君王和他的子孙百年安居。


宰相也觉得非常惊讶:张宪是不值得保护的,杨沂中亦向赵构证实了这一点,然而现在赵构却愿意为了武将,正面与自己发生冲突。


“说真的,寒心的不是天下,而是朕躬。岳鹏举的血,北方义军的血,毫无价值地洒出去,和议款项还没有兑现一半。你也三思!”


“再多一次就够了。”


秦桧用手推了一下御案,蛮横之态显露无余。天子定定地望着案头的螭龙。


“这不是你一人所能决定。”


秦桧愣了一下。多年来,他已经快要忘记失败的滋味了。


“您将知道我的决定有多正确。”


走出寂静的殿堂,在回廊上,他一把拉住前来觐见的枢密使,跟他说:


“不行了,陛下是真的动摇。不知道谁跟他提了些什么。我非常了解他,他今天竟不关心兵符背后的反派,往常他会直接下令,把张宪关起来审讯——除非,他是不想再长久维持和议了。绝不能在紧要关头放松。我是文官,能劝说的都已经说出口。请您再推一把。这既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各家的子孙!”


“秦相公,你得答应……”


“要什么都没问题……”


“好,我会向主上请求致仕,以此为条件,请他驱逐鄂州的余党。他心里一定高兴我这么做,只是嘴上说不出口。您得向我保证,鄂州的位子除了要交给我的部将,还要帮助他在上面坐稳。此外,我辞官以后,要封王号!”


宰相做出一种痛苦决断的表情。“老兄,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心里想的,但不方便明讲!哪怕你致仕,杨沂中、田师中仍然会统领兵权。不久后还有镇江、建康两地驻军的帅职,都可以由你我安排。好了,握一下我的手。别让人看见我们说这么久的话。”在殿上,宰相、枢密使站在一起,急于解决眼前的难题。


“你们还是不懂,”赵构终于开口,“朕维护的并不是一介武夫,而是国家的体统。”


宰相听到赵构说出此语,利欲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不惧怕渺小的反抗,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冲击,注定将以损失惨重的情况告终。但他更担心自己软弱的盟友。作为和议的主脑,他一手缔造了眼前人的富贵,故对天子的作壁上观深感失望。有些事,不是一人承担恶名就可以了。但面临严峻的形势,他必须有所选择。正如他所知,身为天子,赵构能灵活自如地应对臣子的争斗,而张宪一旦活下去,比起对君王的威胁,显然对于他的威胁更大。


“臣会替陛下分忧。”


他两眼涣散,还在努力打量御座前的金龙,“只是,请您示下一句话——臣能给他什么样的罪名?”


赵构沉默了,周围三人也是。他们要使他得到教训,可是谁也不愿意付出代价。


“没有天下符。至少,张宪在我府上无灾无患。”杨沂中声称。


“吴贵妃的忠贞早已分明。”赵构拿出腔调,生怕自己的私人生活遭到更多议论。


“那怎么办?”秦桧想,“这就是他的报复?粘附在我们之中,拿别人的贪婪做自己晋身的筹码,到最后,他却把一切成果放弃了,害得我们不得不割舍掉自己那份赌注。只有胆识卓绝,并且断绝后路的人,才有可能办到这一点。”


宰相上前一步奏报:“直接问他!”


张宪在殿外回答:


“若不能决断,索性放了我。”


当君臣一齐看向殿门,张宪跨步走进时,他的身体正缓缓移到日光延伸的前端,暗影低垂,半道斜阳挡在他身后。他们同时想,这一天必定要有所舍弃了。


“参见主上,”他行礼,“臣前来请罪,却不知罪在何处。切勿费心于谗言。拿恶名杀死我,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辞气高傲,壮心外露,张宪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旁观者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词汇,乱党、谮臣、贼子、窃国、无君、通敌、煽乱、怨谤、讽世、不恭、弃义、陷害、腹诽、伤政、篡逆……无一能完整描述此刻的心境。


“你敢直言,便是忠臣。”


在势理交攻下,赵构打破了退让的传统。


“你的僭越,包含了许多天分,连朕也不禁反躬自省。发挥它,你足以成为栋梁。”天子竟能容忍这一切,凭借此,他站到了中间的位置。


张宪伏拜了一下,正身而坐。眼前的场景对宰相而言无异于煎熬。


“要是你听得明白,就到秦相公面前,向他赔礼,说你无论过去如何,今后将在朝廷之上戮力同心。”


“臣的主张分明。陛下,而这番主张恰恰与秦相公相反。如果您信得过我,就请容忍朝堂上的两种主张,和议并不意味着您需要偏向任一端。”


秦桧一笑:“主上自有明断。任一命令,都出自不偏不倚的圣衷。”


说也奇怪,诏狱的事反而变成赵构的痛楚了。“秦相公若能忧劳国事,大概也就会替朕分担。”天子试图反击。


“虽然我清楚得罪秦相公的后果,”张宪说,“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依靠一时的机运小胜,在最终的决战里,也只会兵败如山倒。但您料想不到:不是每个败将都身心柔弱。我可以被消灭,但不能永远被击败。主上,臣多有冒犯,却实属事出有因。就目前来看,我必不容于权臣。挽救朝廷里的动荡,莫过于解除我的官职,让我远远离去。而且,永远不要追赶。“


随着赵构一直以来的逼迫,以及张宪不断挑拨他敏感的神经,现在,秦桧已经忍无可忍。他面向陛阶,声音洪亮地宣布:“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何在——”“卿是打算?”“没有错,陛下,臣愿为您除去遗患。”


“然则,以什么罪证呢?”赵构却把目光闪出他的视线,凛然不可动摇。


“主上,”枢密使张俊这时走到御案前,缓缓施礼,“请您稍作明示,不必让秦相公难办吧。”


“可以,”赵构皱紧眉头,御案上瞧见吴贵妃的墨宝。宰相的面色,此际在灯下显得蜡黄。“这几行诗,虽然语出有自,可'龙城飞将',里面讥讽朝政,一目了然。此非臣子之言,无论是谁书写的,就凭这个足以将他收押。”


宰相看了一眼字纸,他显然认得吴氏笔迹,局促不安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张宪的手笔?只能是这样!”


他提着写有诗句的字纸,颤颤巍巍地堵到张宪面前来……


“'不教胡马度阴山',”武将端详了一下联系千钧之重的字迹,偏偏只想起行宫内曾见过吴氏的行书屏风来。他认为诸事已定,不由得以一哂最终解除了宰相的压力。“不错,这是我写的。”


“带走他。”


宰相用尽了全部精力。


“你打算在年前处置?”赵构怀着侥幸,低头窃问。“秉公处置,陛下。臣保证不轻开诛戮!”秦桧一抬头,随之而来的侍卫环成保护起他的围篱,“看守他,若是他在狱中被人加害,就治胥吏的罪。”宰相气势汹汹,听到这些话的天子不禁失色,他连讥带讽,毫不留情面地向两厢喊。


“陛下,您也只好这样赚我。”他来到门外,一边望无垠的夜空,凶狠的人走上恶路,极度的失望中含有极度的满意。“宰相没有生杀予夺之权,您却只顾把麻烦转嫁给我。既然授予我非常的权柄,那么,就不必指望我轻易交还。”


“看来,我们后会有期。“临走,张宪告诉杨沂中,“可我宁愿看到更好的结果。主上不配得到声名,宰相和他更应该走向彻底的决裂。”


他笑了,随即黯淡了目光中的色彩。


“我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你自己的国家。”


他忽然显出骄傲的神色。


“我为一切毁坏社稷的行为感到痛苦。正因为如此,为这一切的改变,我自愿付出代价。”


深宫之内,张充容急匆匆地召堂兄再次会面。她怀着激动,想要阻止他在前朝的胡行。一个时辰前,她坐在吴妃寝宫里,等着看对方的狼狈。内监传给她殿上发生的事情,一声悲凉的叹息后,张氏奔出内房。


“我是要你去联络,不是要你去加害。”她哭诉。


“随你说去吧!”


张子盖冷静地避开她的火爆,朝凉亭外面走,张氏不依不饶地跟上去。由于畏惧她的脾性,没一个侍从敢靠近。


“你给我去向主上说明,吴氏才是真正的祸端。你真是蠢,不怪伯父看不上你。”她凝眸注视晚霞映照的一池薄冰,口不择言地讲,“你应该笼络张太尉而扶持我,不是帮助外人来跟我作对!”


“好一句自家人。”张子盖气血上灌,一只手提起她的腕子。君臣之礼头一次被驱逐出他的脑袋。


“德高哥哥,你现在想怎么样?”她发出恐惧的声音。“大概以为官家会奖励你,你很快就能平步青云,不用理会区区的充容?别忘了,那张纸的一端是张宪,另一端是吴氏。你撞破了其中的勾连,若不是看在伯父面上,官家还不知道把你怎么办。”


“我躲不开他的庇护!”张子盖的头剧烈地刺痛着,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心中感到前所未有地恨她。


“求你了……妹妹,停止住!”


她一面看着张子盖,一面褰裳往远处走。


“我要告诉官家。”


“走去哪儿?”他茫然地想。眼前这一切纷扰,对他没有实际意义,好似一盘消愁解闷的棋局。他看见张充容在向内苑小门走。年少的妃子一心要使他害怕,她疾步狂奔,速度宛如一只中了箭的兔子。如果让她走入内苑,那么他就不能再靠近半步了。杂乱无章的私人情感,交错纵横的政治纠纷,把他的心弄得失去重点。在昏黑中,他的愤怒爆发起来。张子盖用手猛地一拽,张氏的身体轻轻落进结满薄冰的一池碧水。


“荒唐,吓!呸!呸!”


她站起来,裹着身子大骂。响动引来了亭子里的内侍。很快,张充容被人拉上来,但是她的心情注定难以收拾。看着匆忙逃窜的堂兄,张氏既觉得颜面扫地,又无法声张,委屈的她只落到独自饮泣的地步。因为歇斯底里地发作,或指名道姓地进行指控,都使她觉得耻辱更深。从两方面说,亲缘都断绝了。她的哀恸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既莽直无端,又深文隐晦,宫中人都不能理解这一番激情的来源。


“结束了。”张子盖远远地等到人群散去,叹了口气,走往前殿向伯父报告一天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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