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图片来自网络。南充锦屏山张宪祠堂像。画家赵蕴玉,本身是阆中人,此图也可算是纪念乡贤之作。

张宪的出身乡贯,史料未明,大体由其官衔“阆州观察使”而被视作蜀人。且不论此语是非,就官阶而言,正任观察使,地位尊崇,近乎一方节镇,荣贵有矣;然而就经历而言,既遭诏狱而无善终,又逢乱世而少逸豫,坎坷有矣。

《齐东野语》论绍兴将佐之卑微:“始诸将苦斗,积职已为廉车正任,然皆起卒伍,父事大将,常不得举首,或溷其家室。岳师律尤严,将校有犯,大则诛杀,小亦鞭挞痛毒,用能役使深入如意。命既下,诸校新免所隶,可自结知,人人便宽。”度张宪为鄂州劲旅之先锋,更兼忠纯之志,元戎治军虽严,必不忍于鞭挞,总不过是任以劳苦,激以忠义。则坚忍砥砺亦有矣。

一个人很难判断什么是历史的必然结果,以今人观古人,往往会有视角的偏颇。就烈文侯的一生而言,原本包含了多种可能。冥冥之中的运转加上一刹那个人选择,使他被定格在画像上,成为西蜀古祠中蹙额凝立、申述道义的烈士。虽然逝者长已矣,其真意永远无法传达给同样死去的人。但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在描摹、供奉他的肖像——一刹那的历史瞬间在相当程度上变为永恒,这说明有人在其中做了正确的事。




【文献】弹词《精忠传》之岳家日常

京裕有话说:


《八日启程》连载结束,本是一桩轻松吐气的事:终于能够祛除盘踞在心头的历史幻影了。然而,就“超越悲剧”的初衷一面讲,笔下的人物愈是洒脱决然,活生生的看客愈是忧闷难遣,而距离最近的看客却正是本人。因此想要释然并不容易。

友人责我太偏颇,我宁可违心一笑,也决不执笔争论;然而独对书案,数日来心神恍惚,甚至希望推翻前面的叙事,以一种明爽的节奏重头来过,方才有点觉出“作法自毙”的味道。

于是自嘲:悲剧固然难写。

难写之一在于布局,排场稍疏,就有牵强之病;更难之一在于控制自己的感情,多则失衡,少则怠慢。结笔之后,心潮尤不平,是为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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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俗务缠身,迟迟未将周颖芳《精忠传》弹词下文摘出,是一份遗憾。此篇由第三十四回以下开始摘录,至风波亭终结,有关张宪、岳云的描写尽在此(与《说岳全传》雷同者不录),可以作为本事演变与弹词曲艺的双重资料,供喜好俗文学的朋友引用欣赏。说一句题外话,周颖芳描写岳氏女眷的家庭生活妩媚可爱,由英雄而世情,这是清代中后期小说戏曲的普遍风尚,脂粉气与英雄胆本就风马牛不相及,故可以理解女作家在描写岳家父子闲谈时的尺度“失真”(或称之OOC)。然而描写银瓶小女多有趣味(书中名叫“雯小姐”),不妨摘录一段,领略当时闺阁弹词的莺花面貌。

悲剧书写的悖论,《精忠传》同样遇到。既然作者意在铺叙种种日常生活的闲趣:酒宴、吟诗、玩笑、亲缘,为何又要在篇末恢复“父令儿亡生有愧,君谕臣死甘偷生”的冷酷笔调?

周颖芳在《精忠传》里说:

词人至此心俱碎,拈毫愁写不平鸣。

看来,不平之写手,历来都是有的。本欲在悲剧中发现安慰,却激发出作者更为强烈悲剧意识,竟成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写作。一笑。然而正如西西弗斯的执拗,文学终不肯为史书做一番亡羊补牢,赠送简单的大团圆。悲剧之后,心里空荡荡的,但治疗空洞的药品不会是一针麻醉剂。比悲剧更强大的,当归于一份文学的超越吧!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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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周颖芳著,《 精忠传弹词》, 商务印书馆,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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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宪、岳云的描写

第三十四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牛头山张宪救主

长爷又禀家庭事,元帅闻知甚慰心。金萱无恙灵芝秀,兰闺又降玉麒麟。二年隔绝汤阴信,只为勤王难事亲。今朝喜得平安报,略慰岳爷孺幕心。少时诸将皆知晓,齐到行辕展贺忱。自从元帅忧王事,大营数月未开尊。接闻酒宴诸军备,同贺岳爷父子亲。元帅传令张宪进,命儿相见礼来行。这一个,翩翩风度难描画,那一个,皎皎英资冠六军。坐中元帅心欢悦,玉树琼枝并出群。长爷挽手张公子,情投意合喜知音。两人齐悔相见晚,良友同心似雁行。红烛高烧开夜宴,侍人左右奉金樽。公爷难却诸人意,尽欢而散已三更。传言张宪云公子,同归后帐去安身。一宵晚景休多表,晨鸡三唱曙光明。后营来了双公子,近前同做问安人。岳爷梳洗方完毕,传呼升帐议军情。各营将士齐来到,庭参巳毕两边分。

*长爷即长公子之意,这是清代弹词语汇。

 

第四十一回  云公子迎养慰鸾俦,岳少保离神证仙果

聚锦堂中参太君,十分喜慰太夫人。乳娘抱上新公子,太君接来爱若珍。细看孙儿容貌好,粉装玉琢自天成。欣然笑对夫人道,且喜诸孙雁序成。昔日他亲惟独立,并无诸弟与诸昆。夫人一笑言称是,正值公爷入内庭。太君抱孙添喜色,呼笑元帅看儿身。因言你看娇孙儿,长成必肖宪郎君。公爷回看张公子,道弟安能步后尘。品学兼优怀大器,英雄儒雅性聪明。夫人太君皆称是,生子如斯足称心。谈笑多时方住语,三人公子出中庭。

(张宪又被说长得像岳家的人了……真心不是私生子?)

 

第四十三回杨景梦授杀手锏,王佐计设金兰宴

此宵杖责亲生子,慈怀辗转闷沉沉。进来夜膳何曾用?短叹长吁不自禁。心烦意闷耽王事,退至莲花内寝门。云宪二君分左右,迎前侍立接公临。元帅回顾亲生子,见他低首泪沾襟。公怀不免加烦恼,看着云爷启口云。军前受责无辞过,怎敢如斯怀恨心?听言公子将亲答,孩儿怎敢怨严亲?偶然触起胸中感,苦忆重帷昔日恩。每将儿过轻掩饰,不使亲怀一动嗔。追思渺渺人天隔,思之泪落意难宁。长君无意伤亲志,触起岳爷无限情。无言退坐花梨榻,凤目难抬涕泗倾。唏嘘滴尽思亲泪,丹心饮恨意如焚。长爷此际浑呆了,失言追悔恨无门。少保慈怀怜爱子,命同张宪去安身。二人不敢违亲命,只得相偕进后营。元帅坐中情脉脉,十分神倦少安宁。无心归寝莲花帐,斜凭玉案梦已寻。恍然军校台前报,禀说杨爷拜会临。

 

第五十七回  造伪书云宪受谗言,示宝剑精忠秉素志

住言恶贼误朝纲,听表元戎守要疆。收复三城功盖世,中兴在即慰君王。岂期中变来矫诏,旨谕灭寇缓商量。可怜勤王岳元帅,精忠气郁志难偿。那堪公子回乡井,帐前寂寞众儿郎。幸有张子依公侧,凡事从中善计商。有时聚集诸军将,风雅常开军政堂。此朝元帅公余后,偶凭曲槛玩秋光。篱菊迎风初绽蕊,庭蕉分绿映虚堂。秋景不堪愁里看,触公忧国忆上皇。迎銮咫尺期何杳,浮云蔽日杞忧长。奏章三达宸枫鉴,国政多磨费主张。绕室彷徨无聊甚,且将文字遣愁肠。堂堂浩气冲牛斗,赤赤丹心较日光。填出《满江红》一阕,宪爷却好进回廊。从容垂手将言禀,道人人坐久夜深凉。何如请入中堂坐,连朝风雨近重阳。元帅言儿来正好,代余入内写词章。言时相共来堂内,岳爷凭案坐胡床。张君玉手持斑管,落笔书成翰墨香。好句词翻金玉调,录成低诵齿芬芳。词曰: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调寄满江红

张君写罢新词句,将笺双手奉公看。笑谓书法工丽甚,书生戎马风雅存。近来诗兴如何了?还当助兴和余章。闻言公子微一笑,珠玉盈前敢献将。慈命敢违当献丑,大人指示为儿商。岳爷笑谓休谦逊,爱汝才华云锦妆。张子应声提彩笔,按谱微吟细忖量。一阕填成方落纸,已传捷报上公堂。岳爷只得抬身起,手扶玉带下回廊。

且说岳元帅当时回到朱仙镇上,与张韩二帅讨论军政,且常加训练队伍,盖欲以人力挽回天意,再图恢复之计。不料这日忽然来了一道诏令,着张宪入都陛见。元帅明知就里,此去必无好处。无奈出自圣旨,义不可抗,只得遣张公子入都陛见。果然堕入奸计,将张宪下狱,百般刑辱,诬以与岳云图谋不轨。张宪素怀忠义,虽备受毒刑,也矢口不肯诬服。此计不能售。贼桧无可如何,只得另想别的法子,来陷害岳元帅。把朝廷与岳元帅两方往来公文没收,弄得消息不通,然后好施展他狡谋。

且言元帅转征鞍,铁甲三千遽尔还。独木难支全社稷,忧时常结寸心丹。屯兵养马朱仙镇,难展神谋上将台。循抚劝耕民共卒,淳风雅化赖全安。九重召去张公子,音书隔绝梦徒然。

……

龙章宣毕岳爷起,撤开香案使臣临。见礼分宾各就坐,钦差催促长爷行。此时元帅询来意,甚觉使人疑虑生。宪郎一去投罗网,此行又欲吾儿身。分明折我军前翼,贼桧从中肆狡谋。岳爷睹此何能遣,一阵酸心强自矜。良久呼儿言此事,来辰随使行程。谩为儿女临泣泪,移孝为忠慰我心。宪兄隔绝重相叙,臣心一体要双清。倘或权奸行不测,切休怀怨逆君行。须知道,父令儿亡生有愧,君谕臣死甘偷生?为尽臣心功不济,鞠躬尽瘁死方休。言时解下腰悬剑,掷案龙泉响一声。道言倘有违余志,并吞此剑报明君。语至此间嗔双目,春山愁减凛然生。公子应声且拜倒,两旁将士尽酸辛。钟情主帅云天义,因公强作不情形。可怜始终劳王事,赢得如斯累及身!次朝公子登歧路,从此时凤困龙囚岂待云?词人至此心俱碎,拈毫愁写不平鸣。


(二)银瓶女的描写

第四十一回   云公子迎养慰鸾俦,岳少保离神证仙果

国夫人因巩母姑媳二人,皆是女流,途中恐有不便,特派女仆二名随去,以便来时服役。当下打发就道,谁知巩世馨早经接着长爷手书,不待开春,早将家务摒挡,一切托付本家照管,同了妻子奉着嗣母望汤阴进发。这边家将却在半路遇着,合路而行,到得汤阴地界,早有人报入元帅府中。太君国夫人闻之甚喜,一面命长公子出郭迎接,一面吩咐厨中摆宴伺候。

夫人料理多齐备,应用诸般尽现成。只因重爱娇儿媳,堂上尊人不惜金。当下丽姝知母到,新妆艳服出堂迎。太君笑语娇孙媳,尔母接来可慰心。此际少夫人喜甚,心虽感激转难云。中堂正在言谈际,外厢报道客来临。夫人传命开门接,步进亲家巩院君。见礼方完谦逊坐,太君接待甚殷勤。丽姝拜见生身母,悲喜交加两不禁。坐上夫人呼小姐,令他拜见巩安人。张氏起身称不敢,慌忙扶住贵千金。凝眸快睹神仙貌,不觉当时出了神。国色天姿真绝代,佳人容貌画难成。柳眉淡淡春山色,秀目盈盈秋水清。口似樱桃胸似玉,新梳宝髻发如云。翠翘金凤莲花瓣,绰约仙姿更出群。衫着春罗时样好,裙拖百蝶佩金铃。飘飘绣带云肩罩,步步金莲不染尘。疑是瑶池仙子下,尘寰不信有斯人。若将吾女来相比,寓目难将上下分。巩母呆呆看不厌,被太君递茶一笑始收神。


(三)美妾事件

第三十九回   庆华筵贤主帅赐婚,议宗嗣国夫人归省

且说宁王府中,有两个女子,专为晋亭郡主伴读。一教诗词歌赋,一授女红礼仪,称为左右女宗师,俱是汴京人氏。左宗师乃曾孝廉之女珠晖,右宗师为石殿尉之女玉映。因兀术初进中原的时节,父母皆亡,室家流离,他二人系姨表姊妹,俱得外祖救去,抚养于山谷中,直至长成。外祖去世,无人可依,他二人遂携一老妪借居古庙,谋生无术,只好卖字鬻画度日。忽一日访得父母遗骸,他二人情愿卖身葬亲,就被宁王府中买去。知其卖身情由,又见他两人生得美貌,欲置之后庭,奈二女不从,情愿为婢。宁王嘉其孝思,也不相强,遂令他二人伴郡主读书习艺,许其代择配偶。

此日宁王打听得本月望日,乃系武昌开国公岳帅的三旬大庆,他便暗想道:孤家目空一世,倾心者惟岳帅一人而已。前次欲与联儿女之姻,竟不克谐,现值诞辰,无物可以为贺,若送寻常器玩,转觉俗气。想了一会,来至宫中与王妃商议:“不若将左右宗师送与岳侯,一来表我爱慕之心,二来完了二女终身大事,岂不为美?但不知他二人心下如何,不如先去探一探。”

王妃笑道:“不消探得,我已知之。”遂将二女平日与女私下谈论的话,述了一遍。宁王拍手笑道:“伊言不错,岳侯果是千秋人物,盖世奇才。所谓儿童也解识英名,既如此,就烦你替他快快备置奁物,送二女前往岳府。”王妃应允。当时办理停当,到得那日,晋亭郡主设席践行,左右宗师别时,不胜惘惘,洒泪登车,宿往汤阴去了。按下不表。

回文听表公爷府,虎帐诸军聚集临。春到枝头红杏发,百花生日寿筵陈。长爷婚娶方弥月,君侯三十庆双辰。寿宇宏开称兕祝(京裕按:此语尤为生造,不能掩弹词之陋),锦屏寿帐赛红云。齐眉仙侣同初度,设帨悬弧三十春。聚锦堂中参拜母,芝兰玉树两边分。紫袍玉带英奇帅,珠冠蟒服国夫人。进礼慈帏行八拜,太君双挽令平身。礼完仙侣交称贺,儿媳分班叩大人。寿烛双辉生瑞焰,芝兰满室吐芳芬。寿身寿世军民祝,海星筹添乐太平。聚锦堂中家礼毕,随征将士叩千春。戚赵夫人前后至,满城文武各亲临。送来寿礼如山积,一概璧还无数珍。

曲谱梨园宾满座,锦堂一色绮罗新。公爷陪坐诸文武,忽报宁王遣使临。在坐各官皆出席,英雄元帅降阶迎。使馆进礼登堂上,遂把来书双手呈。公爷让座宁王使,开函凤目细观明。

来书先叙寒温语,道远程遥不自临。殷勤展贺如山寿,多感君侯定太平。甘霖时雨苍生望,旋斡乾坤第一人。愧无珍物堪称贺,特送双娇侍枕衾。聊表孤家心一片,君侯哂纳幸殊深。二娇清白门中女,不是烟花队里生。红袖添香留虎帐,名花遇主庇终身。君侯年少居高爵,正宜金屋贮聘婷。钦慕私怀言不尽,心香一瓣祝长生。元帅看完书一纸,凝神良久始开声。

传上长爷吩咐道,吾儿款使庆云厅。登时厨下重开宴,海错山珍待使臣。使馆当下躬身道,香车现候在辕门。望乞君侯传彼见,小官覆命好回程。公爷不允回言道,地谊容伸一寸心。香车既到无回理,命他入见太夫人。

留下传书王内史,各官贺喜岳军门。元帅言道休若此,不须见贺且稍停。待予伸谢移恩表,另有襄王领美人。

众官不解岳爷意,不敢重烦问事因。重入华筵同畅饮,岳爷退坐内书厅。拈毫写就辞恩表,大义襟怀日月明。言词婉转情文至,细述移恩一段因。乞王准奏全臣志,二女同归张姓门(京裕按:指张立、张用兄弟)。匹配忠良贤吏后,双娥方不负终身。微臣惟抱君亲念,一切闲情岂在心?非敢矫情辜大德,微臣一样感恩深。表章书就抬身起,匆匆入见禀慈亲。且说中堂同宴集,清歌妙舞奏鸾笙。正当绮席同欢笑,报说宁王送美人。

说声未了人来到,巩少夫人莲步迎。更有仙姿雯小姐,同承母命降阶临。须臾步进双娇女,明珰丽服锦装成。飘飘绣带临风舞,艳艳娇姿触目惊。婷婷袅袅同行上,花枝招展拜埃尘。太君坐上微抬体,赐起花容月貌人。二娇拜罢回鸾步,迎前参拜国夫人。丽珠、兰史相回礼(京裕按:分别指巩氏、雯小姐),夫人玉手挽钗裙。又与诸人相见后,锦堂赐坐绣花墩,太君夫人同举目,双娇容貌果超群。沉鱼落雁非虚语,闭月羞花实可称。当日二乔堪比美,千娇百媚本天生。一双佳丽齐肩立,好比娥皇共女英。秋菊春兰无俗韵,坐中喜动国夫人。当时轻启吟香口,细问双娇来历情。二人敛衽从容起,一一从头细禀明。

太君、夫人听罢二女言词,不觉相顾嗟叹。当时吩咐设席在瑞麟堂中,少夫人、雯小姐陪二女饮宴。那些夫人们各各向太君国夫人前称贺,细看二女,虽比不上天姿国色的雯小姐和少夫人,也就算是第二等美人了。因国夫人在那里吩咐铺设洞房,众夫人也随着他们去看,不久即已布置妥帖。太君正要同着国夫人去看,忽见侍儿报道:“老爷进来了。”

说声未了,早见元帅入内。国夫人迎前道贺,元帅答礼,笑道:“夫人差矣!贺从何来?”

言罢,遂将袖章呈上太君观看。太君阅罢,递与国夫人看。回对岳爷笑问道:“前日孙辈告我,你在潭州时,有人献一美人,你立却不受,说是‘天下未定,岂大将安享作乐时耶?’而今天下粗安,吾儿何言再辞?”

元帅含笑,微顾夫人,也不作声。太君看着国夫人笑道:“你看他在外尚且如此,何况在家庭中!”

国夫人看罢谢章,又听太夫人此言,微微的一笑,也不答言。太君又向岳爷道:“遗赠张立弟兄,是极好的事。但不知宁王准如所请否?”

元帅道:“二女舍身葬亲,无愧古之孝女。孩儿敬之不暇,岂肯视为金屋阿娇,屈在小星之列?宁王为人贤达,谅必俯如所请。”说毕,又向国夫人道:“二女可令其与雯儿作伴,吩咐众仆婢俱以曾、石小姐称呼,不得轻慢。”言罢,元帅出外,打法宁王来使回去。是日陪饮各官诸将士尽欢而散。又过了几日,宁王复书到来,大赞君侯仁德,准依台命。元帅大喜,择定本月二十六日天恩上吉之日,将二女赐婚张立张用。他弟兄两个好不欢喜,忙忙的铺设洞房,候良辰吉日迎亲,好不闹热。按下慢表。


(四)美妾事件后续

听表留香仙馆事,献来二女伴千金。玉人生就幽兰性,国香一点系人心。相见二妹情偏好,秉性温存个个称。早起问安联品字,夜来对月和新吟。太君慈爱恒逾格,相待如同家里人。此朝听得联婚配,赐配张家两弟昆。姊妹二人情脉脉,低头无语暗思寻。久钦元帅人中凤,盖世英才第一人。因而愿作房中妾,共抱衾绸赋小星。岂料缘悭无一面,而今婚配两将军。闻知张姓忠良后,不负奴家清白门。转感君侯仁义重,英雄做事自光明。二人正在寻思处,步进聘婷月殿人。彩袖轻拢称贺喜,蛾眉翠淡略含颦。珠晖、玉映微红面,慢吐娇音叹一声。“聚首无多又话别,使侬闺阁怎为情?”二娇闻语伤怀抱,惜别情深泪满襟。

正在难舍难分际,帘前来了少夫人。见斯光景嗤然笑,玉手亲携兰史云:“贤妹何须抛泪别,重逢不远在汤阴。还当旷达宽怀抱,好慰高堂慈爱心。”言罢三人忙逊坐,玉人良久始开声。坐中款欲呼贤嫂:“聚散离合本至情。一种离情难恝枝,金言虽是命难遵。”丽姝微哂言称是,“贤妹钟情肖大人。”

侍女金盘将茗献,安排小宴在闺门。四人入座同欢饮,直到初更始罢樽。少刻少夫人动步,葵宁安候国夫人。玉人也至慈亲室,随侍皆临聚锦门。却好岳爷陪太郡,一双女媳觐严亲。岳爷命坐娇儿媳,太君因同兰史云:“闻得吾孙开夜宴,料因饯别两钗裙。”丽姝带笑从旁道,细述方才一段因。太君公爷同笑道,此皆女子太痴情。国夫人听微微哂,“此事君侯太不情!大好添香红袖女,缘何不称相公心?名花反让他人折,东君底事负芳春!”言时秀目观娇女,道儿只问父亲身。太君坐上难禁笑,元帅含情不作声。手挽娇儿微一哂,风眸回顾国夫人。

须臾内外垂帘幕,秉烛张灯夜宴陈。少夫人转兰房去,鸿案同心共举尊。元帅夫人齐侍母,承欢膝下乐天真。兰史辞亲回绣阁,依依不舍二佳人。中堂夜宴方完毕,元帅陪亲坐画屏。太君初更方就枕,方才仙侣共葵宁。

侍儿献上兰芽露,元帅微微笑一声。言道夫人才所说,如何近日负同心?任他春色人间满,争奈余非个里人。惟有君亲常在念,余情专注在卿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夫妇百年期永好,卿休再作此言论。闲情早付东流水,骨肉相关至性深。内政萍蘩多少事,事亲教子赖贤卿。余因鞍马勤王事,离别时多久负情。今日琴瑟歌静好,何堪分爱及他人?始终其心诚不二,卿如不信可为盟!

夫人领略公爷意,一种恩情海洋深。一笑回眸称雅爱,使侬何福独消承。夫妻谈笑同欢洽,窗外月明听漏声。

(多好的一家子!)

【八日启程】第七章 鹰扬(完)

连载终于告一段落(吁气),本章全文请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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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裕有话说:无意表达激动之情,工作之余的笔墨游戏,写到这个篇幅真不容易。三鞠躬感谢给予过关照的朋友们 @shazhouyue  @南溟有舟  @拟古  @獭祭鱼 @一颗柠檬多少坑  @东风不上凤凰台  @江东绪  @ziyuezeng  @湖中仙女 ,感谢大家花费珍贵的休闲时间(也许包括工作时间?)阅读,尤其是大家的留言!留言!留言!有时候不能及时回复,心里真是不好受,在这里统一答谢,今儿无论如何收下我的(抱拳)(抱拳)(抱拳)三连击。


风波亭的故事注定难有HE,尽到最大可能,完整呈现人物的心路,给出一个隐含光明的尾巴,也就不辜负一路写下来的执着了。


谈了很多次历史小说,想要回答一个问题:历史小说跟纯虚构有怎样的距离?历史特殊的主题、题材性质和诉说口吻,似乎决定了读者难以摆脱作者过于明显甚至强加的道德评判和价值判断。


其实事情得分两方面看,一是现状,一是前景。如果能构建作者与读者的平等对话空间,我相信历史的“阐释”会更加丰富多彩。到这里就要感谢 @北邙山下尘  @薤露北辰  @天边的月  @羽扇上的络子 在【杂拌】系列的指点。持续关注各位大大的连载,大家给我回复了那么多字数,也给我个回报的机会不是?阴险的微笑


是的以上是变相求赞, 到此为止。结局什么的,先采一叶以飨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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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阴的头一个月,陈公实提心吊胆,谢绝了各式各样的集会。他害怕官府有一天突然缉拿他,更担心母亲知道他除了学业外还做下许多闲事。恐惧的阴云撤去,生活依旧自由自在。但是以往那种顽劣的乐趣再也不能团结六个少年了。


叶晦叔治好了病,而且在新年的春闱中第。没想到他们中间出现了第一位少年进士,更没想到这人竟不是自己。看到好友披红游街,回想曾经的荒唐,实在令人哑然失笑。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双肩纷纷压上了现实的厚影。


不仅是忙于举业的原因,他自己也在思考着。人生逐步前进,儿童时代的幻想,不可能束缚六个成年人的脚步。他偏偏成为最接近妄诞世界的那个人。于是他有必要自我抑制,反思自己的责任。加上母亲总有点疑心,他总没有找到前往鄂州的机会,几乎不再想起张宪。


山阴的初夏使本地士绅进入一个游乐的季节。正如《浣溪沙》唱道:“绿树浓荫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一架荼蘼满院香。”他在自家的水榭嘉会宾客,一个人时就吹着爽风,不断地翻书、打盹。


皓雪和霜月的梦境,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把他拉回到沉寂的往事。他在荒漠的白地上游荡了一会儿,来到高墙林立的临安城西郊野。想到张宪的请求,他流下热泪。


当他回忆起自己被拖行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出危险,他远远地看见当时逃出来的那个矮洞。才过一会儿,欲念主宰了梦的世界,这一次是武将将要逃出来。


张宪的单衣上沾满伤痕,他探出墙洞,无人接应,不做任何等待,就踉踉跄跄地朝湖岸跑去。


陈公实不知道他的身体能支撑多远,才追到湖滨直道,就看见远处走来一长一幼两个人。他们很快发现了遍身狼狈的故友,双双惊讶得僵在原地。


张宪跪倒在那个年长的人面前,他的憔悴令对方深受感动,不住呼唤他的名字。鄂州武将在那人的搀扶下一动不动,仿佛灵魂离开了身躯。


他们连忙蹲下查看,年轻人测了测他的体温,舒出一口气,说:


“别担心,他只是太疲倦了。”


他们决定带他回去。把他背在肩上,让年轻人扶着他。两人快步前行,很快消失在北面的雾中。


欣赏着柔和的冬景,陈公实从梦境中流着泪醒来,他感到了时间的紧迫。


没人能从幻梦中等到什么。他沉埋在暗夜里。把他背出来,这是他的责任。


第二天,陈公实向学里的师长告假,带上梁青授予他的义军宣牌和那块兵符,前往常州渡口乘船西行。


FIN or TBC


周申的《说岳》连环画,工笔重彩。这一回是《小校场私抢状元》,杨再兴初交锋。

所画为岳飞以一招“败枪”,使杨再兴和罗延庆同时折服的情景。图像中盔甲鲜丽,后景祥云卷舒,战马的身姿、神态各得妙趣,与人物的动作互为映衬,是一幅工笔手法很漂亮的武士像。

时维小雪,且近年终,以图享劳顿中的自己和各位朋友。

【八日启程】第六章 风鹤

续到第六章,百味杂陈。如果可以听一听,强行被从史书里揪出来的主人公,大概会对着空气说: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也想说:终于快要接近尾声。连载到这一步,相当欣慰。没有坑,说明许许多多小伙伴在鼎力支持,冒头的潜水的都算,我很荣幸。优孟衣冠。对一名热心钻入史书的幽灵,有歌哭,有朋友,足矣!


白日梦的马蹄不会停步,不妨在滚动轴的升与降里百代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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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宫廷的夜晚没有那么不安。清早,在风暴和火盆毕剥交叠的声浪里,武将慢慢醒过来,他从前一天下午开始睡眠,现在觉得再无困倦之感。内监站在殿前宣布对他的临时任命,他振衣出门,赵构的表态来得这么快。风动树沙沙作响,仿佛围屏上画的山林泉石活动起来。


平安返程以后,吴贵妃尚未来得及休息。外命妇的轮番探问,贵戚间的酬答叫她兴致勃勃。人们更崇拜这个美人了,她毫无疑问将成为皇后。当赵构在内殿接见她时,那副粉黛未施的疲倦相把宫人都吓坏了,天子也微微蹙眉。只在一瞬间,她哭了。“这是第五次,上天眷顾妾身与陛下!”赵构登时泪如泉涌,对面哭诉的感染力太强。连他这样的人也想:“建炎年间流落,她与朕失散了多少次,多少次又找回来。哪怕她真的受辱,人也不忍割舍。”保全之物天然具有某种神圣的意义。天子下令提高她的地位,封她做贵妃——沦落北国的旧皇后还没有传来死讯。


现在,她稳如泰山。坐在暖帐里,她对夫君说:“这确实是张太尉的功劳。您是否还责备他前些天的冒失?官家,无论如何,请给他应有的赏赐吧!您只有奖赏他的功劳,外人才会相信,他不辱使命,没有让那些匪寇损害天子的尊严——妾身的名誉。”从获救的时候起,吴氏就展现出对张宪的信赖。她知道经历那一晚后,他们更应撇清嫌疑,可心里总有那么一种本能在酝酿。后宫女子言辞的分寸,保护了她在赵构面前的安全。回宫以后,吴氏令做丈夫的含愧。听她并无抱怨,他高兴得很,对吴氏的名节来不及挑剔。


早晨,当看到送到殿前司的礼品被张宪退回来,传话的人说:“张太尉感激万分,但不敢承受如此厚恩。”


“这是功臣应得的!”她说。


她忍不住猜测,张宪究竟希望从这里获得什么。“他想让我为他的主帅说情?只有那样做,他才会彻底忘记义军的事。”迫使一个倔强的人折服,这种想法让她陶醉。赵构正在忙碌朝政时,吴氏特意为他烹茶。


“沉船之后,临安府一定将叛贼尽数捕获?”


赵构蹙着额摇头,仿佛打了个哆嗦。“那就请陛下多宽限几日,必无脱网之鱼。”


“朕不在乎。”天子鼻音浓重地甩出一句,让人觉得他患了感冒。


她也摇了摇头,“人人对陛下忠心,这才是天子洪福。妾身虽然不懂,但是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其实,没人不愿意得到您的垂青,就连死囚也一样!他们身临刑场,也会在餐刀以前向宫殿下拜,为您祈福。您受命于天,是大宋的中兴之主,除了一二叛逆,没有人不拥戴。妾身亲耳听见,那个张宪,在匪首面前严词拒绝了反叛的话。对,他是叛臣的部将!而且您也看见,他们的情谊有多么深厚,但是他更忠于您——妾身以为,世间并无一个您不可用的臣子。无论是破格提拔,还是越级录用,都只会彰显您的权威。”


这番巧言,让连日来备受置疑的赵构心软了。他忘记了宫廷议政的禁忌,纵容她说下去,想再多听一些他作为贤君的证据。但是,吴氏嘟起樱桃似的嘴唇,让夫君的心一紧,随即话锋一转:“行宫动乱,真是太可怕了。那些暴民有多么残酷,杀死我的仆役,还妄图让男女共处一室,玷污妾的清名。真没想到,隔了十一年又遭遇这种动乱。要是只有一次,倒也罢了。只望他们不再卷土重来——”


“绝对不会!——”赵构喊道,吴氏安静了了一会儿,赵构问她:“谈判的时候,那些贼对张宪说什么?”


“他们说,要谋求‘身份’。他们仍然心向大宋天子,因为和议,南北都不接纳他们。”吴氏托着尖尖的下巴,“他们自认为是您的士兵。”


“他们甚为彪悍?”


“是,不到一千人就打败了行宫的守军。”


“考察他的时候到了。”天子盘算着。吴贵妃达到了目的,托着茶盏走了。她走了以后,天子发出了两道旨意:第一,命令杨沂中安排殿前司新年的禁军大阅,把鄂州武将加入进去。以此为契机,让张宪公开露面,恢复官职和名誉。第二,命令宰相搁置诏狱的事。现在判决还没有正式公布,暂时不要查,不要动。


敏锐的女人知道,她虽然只为张宪说情,但其结果是必然惠及鄂州主帅的。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又一次放在给张宪的赐物里,信上说:“答应您的事,如今已部分办到。”末尾写着一联古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吴氏的美意,没能激起张宪的感谢,却推着他铤而走险。在奖掖和拔擢的情形下,人的心思从沉沦中活动起来。


杨沂中漫步到他坐的台阶下,询问是否能够让出一个位置,张宪正盯着执枪操演的殿前司军兵出神。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忍辱负重的,惟独杨沂中清楚他的行迹,他微微点头。往日的噩梦,在第七日快要被驱散,却带给他更多的迷惑。朝晖熔在青空一片里,伴随着乌云消退,裂开的浮云投射下几点亮。他们并排坐在日光直晒的区域。


“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无聊的意气之争。”


张宪似乎表示出某种悔意。他现在穿上殿前司的金盔和红锦绣袍,低头解开佩刀,换上一把铜装的长剑。看见鄂州武将,杨沂中连日来的消沉,忽然有了着落。


“有一点收获——如今你终于成为我的部下了。”


杨沂中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盔,满脸忧郁的笑。张宪对自己说:


“我引来了义军,又将他们导向失败,这一番失败却促成了我的晋身。对我而言,或许没有那么多的道义,只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豪赌。赌赢了,我就向上走。当年我追随他,何尝不是希望恢复父祖的荣誉?”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见识。等下主上要见你,把握机会。”


他拍了拍张宪的肩膀,起身走了。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他应当说的话。两人之间始终存在难以消解的隔阂。


“张宪要做什么,到现在,我已经无力去管了。”


“杨沂中做这么多。只是想招纳一个他的部将聊作安慰。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我。”


天子以宠臣般的规格接待他。当被问到行宫暴乱,以及巡社相关问题时,张宪也终于给了他良好的印象。现在他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年轻武将另有筹算。“主上,臣希望为您谋求长治久安之策。”他用温和的语调说,“巡社和义兵的叛乱,在和议的情况下,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土地有限,江南半壁养活不了九州的人口。如果您接纳不了这些归正人,他们必定会憎恨,因为他们奉您为主。鄂州的人员脉络恰好可以解决这些麻烦,不过需要您同意。”


“什么意思?”天子的提问,并不像以往那般咄咄逼人,表明他确实愿意了解。“请直说吧。”


天子愿意敞开怀抱,这机会比天宫大门敞开还难得。张宪获得了机会,虽然他在事到临头迟疑了,但这些话犹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射出来。“您需要允许臣等,多开辟一些疆域!等到掌握十分之八的故土,才能议和。否则,金国在北方的暴政,会为您源源不断地制造流民——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没有受人影响——在这一点上,我与岳鹏举不同。他不赞同和谈,因为他是东京留守司的人,只想把女真人驱赶出去,收复故都;我不赞同现在和谈,但也不支持您撕毁合约。太后銮舆未归,不是吗?”


他侃侃而谈,很多即兴的巧妙想法涌现出来,他变得自信,谦和且耀眼。一个在自己职业上具有权威地位的人从不缺少这种魅力,此刻他也感染了自己的主上,虽然仅仅是一瞬间。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回头望了望窗口,昏黑的长廊与莹亮的光斑构成了一排编织图案。“如果您愿意听臣的计策,那么,就应当‘截前断后’。太后的回銮之日,即是兴师问罪、重新开战之时。”


面对武将不顾个人安危的竭诚尽智,十五年前初即位的赵构内心会想:“他真是无价之宝!”但在五年前他赐给岳飞天下符的时候,心理已经想到:“要防范他本人作乱。”而现在,他心里想的是:“千万别让宰相知道这件事。”


一个饱经忧患、从未成功地策划过对外战略的君王,听到精心布置的战略,首先想到的是人际关系,他本人也对自己的统治灰心丧气。


“你回到杨沂中那里,留在殿前司。别与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张宪从内殿告退出去。凉风一如往常。他掩了一下披风,暗笑自己在御前放弃了全部伪装。他固然有一些遗憾,但连日来的变故,早将期待打破,让他推行起自己的计划毫不迟疑。守卫站在他的新住处前恭候,他告诉他,自己谁也不见,也不接受祝贺。他离开以后,侍从分别推掉了三个人的礼物。除了吴贵妃,还有张充容和张子盖。



大致说明一下这对兄妹的处境:自那一晚面诋秦桧后,赵构误以为张充容擅自与武将互通,难以忍受她的一再任性,刻意冷淡了几天;至于张子盖,因为跟伯父一起,受到宰相的排挤,两个人一同在家告病。这两个张俊家的人,一听说张宪恢复官职,无不弹冠相庆,都以为自己也要攀鸿升空了。


冬季进入最寒冷的阶段。松柏堂前依旧郁郁葱葱,证明了临安的地气湿润。又有白雾流入森林,蒸发出清甜的空气,恍若孟夏,绝不类似每入冬季便坚寒肃杀的鄂州。张宪出生在西川,成年以后,随军队在各地游荡。对他而言,最亲切的城邑就是那个长江中游的土堡。没有人相信,他会为了那样的生活放弃殿前司的安逸。


“张太尉哥哥莫不是嫌弃我的礼薄?人情逐高低,今日我是屈居人后了。”


张充容坐在人工花架底部,匆匆瞥了一眼被退回来的礼物。她恼起人来。


“吴贵妃的也被退回来了。”侍女连忙这样说。她很机敏,特意留下吴贵妃的宫人一道回话。张氏听说吴氏也送了礼,妒心大作,噌得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宫人面前,手指在吴氏送的锦缎盒里挠了几下。她意外地发现密信,展开素笺,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夸张地向后笑倒在椅子上。


“芍苑姐姐,您真是油蒙心。做到了贵妃,算是我败给你,你居然敢掺和诏狱的事情。如今你也有笑不出口的时候了。”她迈着两只纤足,在亭子里乱走。吴氏的宫人站在一旁,汗涔涔直下。“告发到御前,会连累鄂州武将的,他有些迂直……”张充容歪头想了一会儿,“我应该去吴妃宫殿,当面羞辱她。让她再不敢对我指手画脚……”


在她的伯父,枢密使张俊的家里,一场谈判正在进行。张子盖守候在廊下,转悠了很久,把一块雪地踩出了泥,才熬到他的伯父叫他进门见客的时候。客座上是宰相,他将会决定这个年轻人接下来五年的成就。


秦桧用余光看了他。“很好,”宰相说,“不过,还是再等一等,鄂州的职位给田师中吧。”


起身抬头,张子盖舌头发紧,感觉不听使唤。他的雄心壮志被人为地推远了,好像鱼远远挣离钩子那样。耳边,秦桧对张俊讲话,他们两人和好如初,多亏了三日间的变故。宰相说:“别以为张宪不会记恨你。我们做的事情, 佛的心胸也未必能容!”


张俊瞪着他,他的声音空荡荡地,像竹筒一样。


人的心灵固然有许多情感,但涉及政治领域时却基本上没有。就像拿石头打鸟,只会问中与不中,而不会多余地去问善与不善。听他们交谈,张子盖就深有这种感觉。


“我斗不过失路的张宪,离伯父的期望太远。”


他的头嗡嗡响,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刻,伯父说:


“那个女子怎么样?她结交了张宪,目前正用得着她去探底。你去,务必让她回转心肠。”


他浑身冒汗,朝大门外走,迎头撞上了向宫中送礼的家仆。他看到自己的礼物原封不动,心里并不在意,接到手中,直接以此为贽礼去求见张充容。兄妹会面时已接近正午,她把多余的随从打发得远远的,不无得意地吩咐:“本位少时还要见驾,你长话短说吧。”


“久违,充容娘子!臣听闻行宫之事,极其担心您的安危。”


“这话应该去问吴氏。”


她话中含忿。


“看见您无恙,臣乃敢放心。”张子盖谦卑地低下头。“说实在的,为兄担心你的恩遇受损。鄂州武将卷进叛乱里,他不是跟你联了宗吗?”


她的眼泪差一点垂落下来,“现在才想起我们是一家?太迟了。”她发誓要让他求饶。激情怂恿着她,张子盖越是想打听什么,她就越是闪烁其词。关于张宪的事,她找准机会来奚落:


“你和伯父站错了队。隔天就能知道了。主上想重用他,吴贵妃帮他说情。——你们曾经诋毁他,莫不是要完了。”


“妹妹,现在正求得你。他是你的义兄,斡旋的话还不仰赖你吗?”


“求我?那就行个礼。”


她仰面望着庭中古槐的树冠,侍女果真拿了蒲团摆到主位面前。


他真就跪下,笃笃拜了两下。


张氏挥挥手:“我可不替人说情。”


“行,缜娘,”张子盖心肠一冷,连日来的失败汇聚成一个形象,“等着吧,你要我怎么丢人,我就要你怎么加倍奉还。”


“可我有主意——给你。”她粗鲁地甩下吴氏的手迹,“拿上这个,张宪不会不听你说话。”


“这是……?”


“吴妃呀!她的一手妙笔你竟然不认得。这方面你可以去宣扬。”


张子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字纸蕴藏的深意,连拿在手里都感到一种背离常轨的恐惧。他暂不愿多想,跟随宫女往外走,这一年,凤凰山宫的变化比任何一年都显著。数不清的金钱沿着崖壁编织到石亭底部,在大小均等的钱孔里,每一颗都插上真丝罗裁剪成的海棠。


在他看来,假花堆成的亭子漂亮极了。作为政和年间出生、少年时经历了一整幕易代之乱的武将,张子盖熟悉这所宫殿的历史。十一年前,“明受之变”发生,他在韩世忠身边担任侍从,随其驻扎平江府。行朝送来了移官的诏书,部将们纷纷议论:“叛乱开始了。”韩世忠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现在,叛乱要结束了。”随即联络了张俊和刘光世。韩妻梁氏炫服入城,朝见隆佑太后。当年的勤王之师,就在现今这座华美的宫城前受到嘉奖。现在他仍然能想起断壁颓垣上烽火的嘶嘶声。


“我想摆脱伯父那一辈的束缚,跳出这些困扰。世上的路,越宽才越稳。”


回顾历史,像他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不是兴起许多的豪情壮志,而是咂摸出太多的人生如寄。他果然决定不把消息如实反馈给张俊,出门后,将吴氏的字迹交托到正殿卫兵手上。



在观念冲突问题上,人是时代与身份的产物。一个人凭什么相信另一种抽象的看法违反自己的利益?在和议问题上,文官内部各有信念,武官自身也各有分歧。张宪在御前的一席话,终将引发朝臣的争端,也是可以看见的盲目党同。


以天子之庸懦,必会跟宰相商讨对策,但是张宪只猜对了一半——已经不是主上乐不乐意的问题,掌握主动权的是宰相。此刻,宰相以预先决定了张宪命运的口吻,要求赵构更改诏旨。这带给赵构一种错觉,既然宰相有能力把握政局,就有能力废黜自己。


“真让人搞不懂。他回宫接受了官职,却立刻露出跟岳鹏举一模一样的面目。朕苦心栽培他,他却仍不知进退,岂非驱一虎而进一狼?”


门前卫兵递进来一封信,传报使臣低声描述了几句,赵构看了信放下。


宰相说:


“对张宪来说,兵符是联络义军的信物,他却推在臣身上。您知道为什么他才出宫门,行宫那边就发生了叛乱呢?”


这个假设没能把天子惊得一跳,他扪心自问,张宪确实没有必要在诏狱之后保持忠诚……


“他是清白的。”


杨沂中在一旁下了断语。


“如果您说兵符,据臣所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如果您说性情,那么,讲句实话,他固然可杀!”


他脑海里浮现出府邸中的场景。“你莫不是回来求死?”昨天在殿前司,他第一句话就质问张宪。


“我更愿意活。”


“劝你放聪明点。既然留下,就不要再提兵符的事。”


“我何必自害?”他问。


“好,”杨沂中相信了,“但我不能保证别有人陷害你。拿着宣牌,一路出城去,回你的鄂州去吧。”


“不,”他说,“如果私逃,反而坐实了罪证。主战、谋叛、潜通内闱,三者之中,有一种败露即可让人死无葬身之地。我虽有三不忠,却也有闯宫和救嫔两大功劳。主上要我的命,就得拿他的脸面来换!主上要饶过我——就得跟宰相决裂。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看他们分出胜负。”


回想这番话,杨沂中不禁理解了眼前的激烈战况。在宫殿中,赵构和秦桧为各自在乎的面向争论不休。和议是宰相的禁脔,他的嘴脸让天子厌恶。然而,有谁可以如秦桧般包揽林林总总的朝政?新王朝的基础,非常需要一个铁腕的匠师,铸成牢固的梁枋,以供懒散的君王和他的子孙百年安居。


宰相也觉得非常惊讶:张宪是不值得保护的,杨沂中亦向赵构证实了这一点,然而现在赵构却愿意为了武将,正面与自己发生冲突。


“说真的,寒心的不是天下,而是朕躬。岳鹏举的血,北方义军的血,毫无价值地洒出去,和议款项还没有兑现一半。你也三思!”


“再多一次就够了。”


秦桧用手推了一下御案,蛮横之态显露无余。天子定定地望着案头的螭龙。


“这不是你一人所能决定。”


秦桧愣了一下。多年来,他已经快要忘记失败的滋味了。


“您将知道我的决定有多正确。”


走出寂静的殿堂,在回廊上,他一把拉住前来觐见的枢密使,跟他说:


“不行了,陛下是真的动摇。不知道谁跟他提了些什么。我非常了解他,他今天竟不关心兵符背后的反派,往常他会直接下令,把张宪关起来审讯——除非,他是不想再长久维持和议了。绝不能在紧要关头放松。我是文官,能劝说的都已经说出口。请您再推一把。这既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各家的子孙!”


“秦相公,你得答应……”


“要什么都没问题……”


“好,我会向主上请求致仕,以此为条件,请他驱逐鄂州的余党。他心里一定高兴我这么做,只是嘴上说不出口。您得向我保证,鄂州的位子除了要交给我的部将,还要帮助他在上面坐稳。此外,我辞官以后,要封王号!”


宰相做出一种痛苦决断的表情。“老兄,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心里想的,但不方便明讲!哪怕你致仕,杨沂中、田师中仍然会统领兵权。不久后还有镇江、建康两地驻军的帅职,都可以由你我安排。好了,握一下我的手。别让人看见我们说这么久的话。”在殿上,宰相、枢密使站在一起,急于解决眼前的难题。


“你们还是不懂,”赵构终于开口,“朕维护的并不是一介武夫,而是国家的体统。”


宰相听到赵构说出此语,利欲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不惧怕渺小的反抗,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冲击,注定将以损失惨重的情况告终。但他更担心自己软弱的盟友。作为和议的主脑,他一手缔造了眼前人的富贵,故对天子的作壁上观深感失望。有些事,不是一人承担恶名就可以了。但面临严峻的形势,他必须有所选择。正如他所知,身为天子,赵构能灵活自如地应对臣子的争斗,而张宪一旦活下去,比起对君王的威胁,显然对于他的威胁更大。


“臣会替陛下分忧。”


他两眼涣散,还在努力打量御座前的金龙,“只是,请您示下一句话——臣能给他什么样的罪名?”


赵构沉默了,周围三人也是。他们要使他得到教训,可是谁也不愿意付出代价。


“没有天下符。至少,张宪在我府上无灾无患。”杨沂中声称。


“吴贵妃的忠贞早已分明。”赵构拿出腔调,生怕自己的私人生活遭到更多议论。


“那怎么办?”秦桧想,“这就是他的报复?粘附在我们之中,拿别人的贪婪做自己晋身的筹码,到最后,他却把一切成果放弃了,害得我们不得不割舍掉自己那份赌注。只有胆识卓绝,并且断绝后路的人,才有可能办到这一点。”


宰相上前一步奏报:“直接问他!”


张宪在殿外回答:


“若不能决断,索性放了我。”


当君臣一齐看向殿门,张宪跨步走进时,他的身体正缓缓移到日光延伸的前端,暗影低垂,半道斜阳挡在他身后。他们同时想,这一天必定要有所舍弃了。


“参见主上,”他行礼,“臣前来请罪,却不知罪在何处。切勿费心于谗言。拿恶名杀死我,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辞气高傲,壮心外露,张宪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旁观者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词汇,乱党、谮臣、贼子、窃国、无君、通敌、煽乱、怨谤、讽世、不恭、弃义、陷害、腹诽、伤政、篡逆……无一能完整描述此刻的心境。


“你敢直言,便是忠臣。”


在势理交攻下,赵构打破了退让的传统。


“你的僭越,包含了许多天分,连朕也不禁反躬自省。发挥它,你足以成为栋梁。”天子竟能容忍这一切,凭借此,他站到了中间的位置。


张宪伏拜了一下,正身而坐。眼前的场景对宰相而言无异于煎熬。


“要是你听得明白,就到秦相公面前,向他赔礼,说你无论过去如何,今后将在朝廷之上戮力同心。”


“臣的主张分明。陛下,而这番主张恰恰与秦相公相反。如果您信得过我,就请容忍朝堂上的两种主张,和议并不意味着您需要偏向任一端。”


秦桧一笑:“主上自有明断。任一命令,都出自不偏不倚的圣衷。”


说也奇怪,诏狱的事反而变成赵构的痛楚了。“秦相公若能忧劳国事,大概也就会替朕分担。”天子试图反击。


“虽然我清楚得罪秦相公的后果,”张宪说,“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依靠一时的机运小胜,在最终的决战里,也只会兵败如山倒。但您料想不到:不是每个败将都身心柔弱。我可以被消灭,但不能永远被击败。主上,臣多有冒犯,却实属事出有因。就目前来看,我必不容于权臣。挽救朝廷里的动荡,莫过于解除我的官职,让我远远离去。而且,永远不要追赶。“


随着赵构一直以来的逼迫,以及张宪不断挑拨他敏感的神经,现在,秦桧已经忍无可忍。他面向陛阶,声音洪亮地宣布:“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何在——”“卿是打算?”“没有错,陛下,臣愿为您除去遗患。”


“然则,以什么罪证呢?”赵构却把目光闪出他的视线,凛然不可动摇。


“主上,”枢密使张俊这时走到御案前,缓缓施礼,“请您稍作明示,不必让秦相公难办吧。”


“可以,”赵构皱紧眉头,御案上瞧见吴贵妃的墨宝。宰相的面色,此际在灯下显得蜡黄。“这几行诗,虽然语出有自,可'龙城飞将',里面讥讽朝政,一目了然。此非臣子之言,无论是谁书写的,就凭这个足以将他收押。”


宰相看了一眼字纸,他显然认得吴氏笔迹,局促不安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张宪的手笔?只能是这样!”


他提着写有诗句的字纸,颤颤巍巍地堵到张宪面前来……


“'不教胡马度阴山',”武将端详了一下联系千钧之重的字迹,偏偏只想起行宫内曾见过吴氏的行书屏风来。他认为诸事已定,不由得以一哂最终解除了宰相的压力。“不错,这是我写的。”


“带走他。”


宰相用尽了全部精力。


“你打算在年前处置?”赵构怀着侥幸,低头窃问。“秉公处置,陛下。臣保证不轻开诛戮!”秦桧一抬头,随之而来的侍卫环成保护起他的围篱,“看守他,若是他在狱中被人加害,就治胥吏的罪。”宰相气势汹汹,听到这些话的天子不禁失色,他连讥带讽,毫不留情面地向两厢喊。


“陛下,您也只好这样赚我。”他来到门外,一边望无垠的夜空,凶狠的人走上恶路,极度的失望中含有极度的满意。“宰相没有生杀予夺之权,您却只顾把麻烦转嫁给我。既然授予我非常的权柄,那么,就不必指望我轻易交还。”


“看来,我们后会有期。“临走,张宪告诉杨沂中,“可我宁愿看到更好的结果。主上不配得到声名,宰相和他更应该走向彻底的决裂。”


他笑了,随即黯淡了目光中的色彩。


“我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你自己的国家。”


他忽然显出骄傲的神色。


“我为一切毁坏社稷的行为感到痛苦。正因为如此,为这一切的改变,我自愿付出代价。”


深宫之内,张充容急匆匆地召堂兄再次会面。她怀着激动,想要阻止他在前朝的胡行。一个时辰前,她坐在吴妃寝宫里,等着看对方的狼狈。内监传给她殿上发生的事情,一声悲凉的叹息后,张氏奔出内房。


“我是要你去联络,不是要你去加害。”她哭诉。


“随你说去吧!”


张子盖冷静地避开她的火爆,朝凉亭外面走,张氏不依不饶地跟上去。由于畏惧她的脾性,没一个侍从敢靠近。


“你给我去向主上说明,吴氏才是真正的祸端。你真是蠢,不怪伯父看不上你。”她凝眸注视晚霞映照的一池薄冰,口不择言地讲,“你应该笼络张太尉而扶持我,不是帮助外人来跟我作对!”


“好一句自家人。”张子盖气血上灌,一只手提起她的腕子。君臣之礼头一次被驱逐出他的脑袋。


“德高哥哥,你现在想怎么样?”她发出恐惧的声音。“大概以为官家会奖励你,你很快就能平步青云,不用理会区区的充容?别忘了,那张纸的一端是张宪,另一端是吴氏。你撞破了其中的勾连,若不是看在伯父面上,官家还不知道把你怎么办。”


“我躲不开他的庇护!”张子盖的头剧烈地刺痛着,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心中感到前所未有地恨她。


“求你了……妹妹,停止住!”


她一面看着张子盖,一面褰裳往远处走。


“我要告诉官家。”


“走去哪儿?”他茫然地想。眼前这一切纷扰,对他没有实际意义,好似一盘消愁解闷的棋局。他看见张充容在向内苑小门走。年少的妃子一心要使他害怕,她疾步狂奔,速度宛如一只中了箭的兔子。如果让她走入内苑,那么他就不能再靠近半步了。杂乱无章的私人情感,交错纵横的政治纠纷,把他的心弄得失去重点。在昏黑中,他的愤怒爆发起来。张子盖用手猛地一拽,张氏的身体轻轻落进结满薄冰的一池碧水。


“荒唐,吓!呸!呸!”


她站起来,裹着身子大骂。响动引来了亭子里的内侍。很快,张充容被人拉上来,但是她的心情注定难以收拾。看着匆忙逃窜的堂兄,张氏既觉得颜面扫地,又无法声张,委屈的她只落到独自饮泣的地步。因为歇斯底里地发作,或指名道姓地进行指控,都使她觉得耻辱更深。从两方面说,亲缘都断绝了。她的哀恸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既莽直无端,又深文隐晦,宫中人都不能理解这一番激情的来源。


“结束了。”张子盖远远地等到人群散去,叹了口气,走往前殿向伯父报告一天的情况。


【八日启程】第五章 洪波


依旧是以超链接形式,一次放出全文。更新拖了这么久,先道个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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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裕有话说:这番幻笔里,张宪跟“南宋最高统治集团”的冲突,走向了略显极端的一面。原因么,不一而足。从外在讲,鄂州武将主张与北方对抗,持一种远大抱负。而宋君臣贪利受骗,杨沂中诸将畏怯妥协,都不能接受,反而对他的坚持加以责罚。从内在讲,他的性格确有很多固执。看他在宫廷中的表现,几乎是一个感情激烈、正直袒露而又不甘心认命的形象。首先说明,这我本人虚构的东西,与真实无关。但追想历史人物的经历与行迹,大概不至于全错。

理想主义的态度遇上重大打击,一个人会变得怎么样?变化发生以后何去何从?这是我所关心的问题。对这些问题不感兴趣的人朋友,可能会觉得“这鬼文章真xx不好玩”。我也只好说“见仁见智”了。

好友shazhouyue问我,为什么给张宪加上一个擅风雅“世家子”的设定,在这里也就有了答案。正是这种身份加上少年得志,使他缺乏在高层权力圈中巧妙周旋的能力,因而也就难以在这个圈子里长久立足。同时,当所有人亦步亦趋的,在一个假装正常的世界里时,他也有勇气固步自封。



以上

周申的《说岳》连环画,工笔重彩。这一回是《夹江泥马渡康王》,宋帝逃厄。


小说连载接近尾声,我有一种大事已毕的轻松感。看到这幅图片的时候,不知不觉想起幼时读《说岳》的情景。八点钟写完作业,岔着脚卧在转椅里,暖黄的灯光,照得旧家具上的木纹历历在目,无比惬意。乃至许多年以后,我脑子里有时候仍会清晰地蹦出几个章回的名字。泥马渡康王,很上口的词汇节奏,一个朝代兴起,一个朝代结束,还有比这幅图更凝练的家国盛衰之叹?


马克思说:我们越往前追溯历史,个人,因而也就是进行生产的个人,就显得越不独立,越从属于一个较大的整体。

周申的《说岳》连环画,工笔重彩。这一回是《梁夫人炮炸失两狼》,兀术南侵。


当年读此书,不喜欢这一段虚构的败绩。茅盾先生谈历史题材创作时,曾言“假人真事”和“真人假事”。要之,真实存在的人物不妨添枝加叶,但不宜混淆其主要面目。梁氏以黄天荡大捷著于青史,难得的女中豪杰。将她的事迹掺入靖康间帮闲攒懒的败将之中,虽有增添情节趣味的考虑,仍不免让读者心生厌恶。钱彩诸罪之一。


工笔画擅长描绘仕女、铠甲、战马,这幅图兼三美而得其法门。云鬟锁雾,铁刃凝霜,具有英雄传奇浪漫与豪情相生的美感。

【八日启程】第三章 燃眉(下)

五 


晚间的戏目以喧嚣开始,以静默结束。这天下午,天子收到枢密院的奏疏,建议把张宪送到建康都统制的位置上。看到张俊表明的观点,赵构审时度势,暂且推开旧的规划,立刻邀请宰相一同商讨。正如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天子既然释放了张宪,为了脸面,就不可能再把他送回囚牢。但知悉其真实心理、敢于伸出舌剑的惟有宰相。 


他非常严肃,用不带一丝谄谀的声音说: 


“臣要向您请罪!今早,臣劳烦御史中丞亲往枢密院,为张宪消除留在架阁文卷中的案底。事关圣谕体面,臣让他亲自经办。可御史中丞却在那里,撞见张宪跟枢密使的侄子攀谈!御史中丞来不及仔细盘问,他就被杨殿帅带走了!” 


“请陛下细思,这几个都算是张俊的亲信、旧部。连张宪本人也不例外。枢密使对他,有仇亦有恩啊!刑场上不是饶了他的命么?”


 “枢密使志气不小,指挥这些武夫,自己好像'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样。这实在不妥。” 


猛然听到过去的头衔,赵构浑身发麻。想起授予他这份头衔的父亲和兄长,他也快要患上思乡的愁病了。昨日的威福,顷刻间烟销瓦冷,自己释放的张宪遭到枢密使拉拢,他的信心顿时矮了半头。已经可以抛弃张宪这颗弱子,天子致力于舆论控制,只要不杀他,面子上也就算过得去。陷入惊惶的人,下决心只在一瞬间。胆量像兔子,而自保的狂热又像一头猛虎。在孱弱的人格中,很容易看到原始冲动的能量。


 “卿以为如何?”“纠弹枢密使,送张宪回大理寺!”听到这句话,赵构面上一惊,虽然事态发展速度超出了他的承受力,但看见宰相的积极专断,他又流露出一种暗处观刑的满足。 当张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入门扇,猛地倒在地上,赵构便坐在御案左后方,以非常刻薄的目光注视他的装束。 


“你这蓬头垢面,在穿谁的孝?” 


张宪说不出话,他尚无机会自证。对横死的悲伤一厘一厘在心头漫涨起来。 


赵构心急火燎,恨不得马上处理张宪的时候,一切被一双女人的手阻止。吴婉仪催促他用膳。虽然他是举国的裁决者,不过在饮食衣物方面,女人行使天赋的职权。这段时间里,武将跪在廊下,等候圣意裁断。 


听说张俊已经在家中告病,看到张宪被召见,杨沂中悄然无声地靠近殿前,


 “想不到竟是这样!……主上亲自设计,引臣子入彀?之前赦免张宪,是针对枢密使的擅杀;现在弹劾张俊,等废黜了枢密使,彼时主上彻底掌握军队,那么我们剩下的人,就会像眼前这般被驱逐出去——”他不由得想起淮阴侯赴难时的话,浑身战栗:“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左上方宰相的瘦影,与脚步声同时降临,伴随着他特有的毫无善意又不屑一顾的声音。人们纷纷避让。他打量鄂州武将,分析他的态度。宰相一直等到现在才肯进行逼问。他深知人性的险恶,一个人只有跪在地上,才有机会得到他的信赖。


 “我怎么才能取信于人?”鄂州武将问,他以为自己能赢得理解。


 “您需要有所表示,张太尉。” 


张宪虚弱无力。“兵符已被焚毁,无须隐瞒什么,那件东西,我拿着没有用,您也一样。” 


“我可以相信,”宰相听出了弦外音,袖子拂了他一下,话语不再有所保留:“不过,一块焚毁,另一块呢?仍然在鄂州手里。拿一个出来才能活命。” 


武将有一种稀薄感,短时间内过度思考,造成血液迅速流失。他想:“另一块?当然,兵符总是有两块,用来‘合契’。一块给军营,另一块当然在天子手中。”他仰头质问,表达出自己的怀疑:“另一块,难道不在秘府中?”


 “如果你敢继续放肆,”宰相咧开嘴,展示出一排黏腻的牙齿,“陛下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在知悉真相时濒临绝境,眼前浮现出一条险路。宰相比他所能想象的更恶劣,隐藏的卑鄙有太多。他想,“哪怕我帮了他,他也不会真心帮我。这个人就是一团脏——半数以上的精力都在遮掩,谁能做他的盟友?除非遇到和他脏到一处的人。我不能屈服他,就必须击倒他。试一试吧!假使主上还有一丝明辨,我就有机会逃过一劫。”不管迈得步子多大,只要有机会,张宪必定会去闯一闯。对方见他无言,频频用话语追击说:


 “你应该知道我。我请官家向东,他就向东。我希望官家停箸,吴婉仪就让他停下。我希望你活命——”


 “别给我装腔!” 


伴随着骂声,秦桧惊得一愣。他的脖子拧成一团,身体被张宪的手转了半圈后,面朝前方被缓缓提了起来。檐外阴风怒号。四个随从试图做点什么,可是张宪喝退了他们,显然,再有一点异动他就会遭遇不测。“跟我走。”他心平气和地说,右臂挟住宰相的身体,手握紧了对方的肘臂。看上去他是搀扶着别人,实际上,被他捏住手筋,足以让人半身僵硬。“你这个微不足道的村叟,蠹书虫、野芒郎。”他小声谩骂,目光炯炯投向远处。“你是个不要脸的细作,军中没人不这样讲。除了兵符,你还在秘府偷过什么、偷来给谁?”他的声音很轻,宰相依旧被吓得浑身痉挛。


 “他要做什么?”秦桧在胡乱猜测。张宪冷言冷语,吓得他心跳都要停止。杨沂中从门前一直追到殿上,右手时刻按着剑格。对于宰相的安危,他只是口头上喝了几声。张宪挟着秦桧,心中酣畅无比,他在天子面前跪下,没有一刹那忧虑后果。 


“陛下受人蒙蔽,恐怕已不止一件事。” 


赵构被唬了一跳,他以为这是要鸣冤。这可能使张宪立即送命。但由于宰相被挟制,他也就未喊卫士阻止他。 


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张宪却跪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殿前司的武官塞满了殿口。他最后呈上张充容的银盒。凭借外观,赵构一眼认出了它是张充容的物品,爱妾抚摸玉足的动作历历在目。


 “什么意思……” 


人们噤若寒蝉,看到天子流出汗,想说话却说不完整。 


吴婉仪温暖的嗓音,很大程度宽慰了夫君的焦虑。她也感到意外,自己原以为张宪谨小慎微,他却敢在御前主动拿出违碍之物。无论如何,她享有不妒的美名,这名声让她很少受到怀疑。贝齿一笑,轻轻挽救了两个男人的面子: 


“张充容虽然是妹妹,往后也该学学内外礼数。”


 “不拘这个,他是她的哥哥嘛!”赵构回想起这层关系,松了一口气。天子脸颊上的皮肤皱成薄薄两团。在恐惧超过极限的时候,他显出了不合时宜的蛮横。 “你拿出这些做什么?” 


“请看您的朝廷!内苑妇女可以出入宫门,也可以出入秘府。至于国家大臣,手脚更可谓无所不至。” 


赵构险些发作,宰相抿着嘴哆嗦了一下,向天子示意:“别妄动。”他忍气吞声,瞪视桀骜的武将,心里想:“人们还说他受了很多苦……” 


“您曾经瓷给鄂州天下符,那件东西不幸在大理寺被毁。同时在秘府里,另一块却不知道被宰相遗落何处。”


 一点紧张反而让赵构的头脑丰富起来,“去秘府,找那块天下兵马大元帅符。”每一个收到命令的内监都以细致的观察搜索了一遍府库,他们最终跑步回来,禀告赵构没有旧物的痕迹。赵构也是惘然,他对自己的符宝本就没有准确概念,说不好怎么调理这件事。天子看了宰相一眼,只见他倚靠着张宪身体颤抖,惶恐地注视御座。骄民只有在犯罪的时候惧怕法官,权臣也会在同样的状况下屈服于皇权。


 “大概和金国有什么联系罢了,朕可以记下来。”赵构判断,转头看见张宪神情舒展,不由得一阵钻心的烦躁。弱者的残忍,在于杜绝健康的欲望,追求终极的安全。当他以全部精力投注在某件迫害上,所爆发出的力量,是能够与忠臣志士的热血相媲美的。 


“放开宰相。”他连下二次旨意,声音由弱而强。 


张宪不甘地跪在原地。


 “……臣要启奏宰相的事。”


 “奏事没有朝议,啊?你要反叛?” 


间不容发的一刻。


 “臣的忠心始终如一。” 


“忠诚?两个多月不肯供状,在叛臣身边,还谈什么忠诚?”赵构不愿再费心力,开始迈向逾越常理的残忍。“——除非你去大理寺亲手割下他的头。” 


张宪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他差点被痛苦击倒,但表面上毫无痕迹。 


这话未能激怒他,赵构一瞬间恢复冷静。 


“也罢,看来他不敢不忠心,”赵构想,心里饶了张宪的命,“今天这番争执过后,所有人都要受朕摆布。”他颇感满意。君主以其威严安排和解,用一种愉快的声调,仓促评价: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谋夺秘府之物?真是诡谲。御前失礼,朕不能不稍作惩处。立即将张宪收监,秦相公也要立即回居处待罪。”


对于赵构而言,这是最高的统治境界:不受宰相、枢密使与诏狱限制的皇权。三者分别代表文官、武官和舆情。 


夤夜的争执就在一片熙攘中分散了。张宪放开宰相,跟随卫兵走出去,没有多说半句话。他们走向无灯的宫室边缘,在交错的游廊里横冲直撞。风雨夹杂着锋利的冰凌,穿过屋檐打在身上。他没有拉上黑色的雪帽,随风迤逦前行,越是彻骨,越是痛快。展顾两厢内明灭参半的宫烛,他不禁认为那就像自己,时而向往风平浪静的一次新生,时而渴望与暴风和火海一同覆灭。 


就在他快要被牵出侧门的时候,一双手将他护住,重新推了回来。 “带他先回殿前司,晚上我再安排他的住所。”杨沂中的声音忽然充满了关切,这让他非常疑惧。据说,在刚才的御前辩论里,他展示出对君主的恭顺,令杨沂中满意。他由此走到阵线的最前方,再度向鄂州的人伸出援手。广厦空旷以后,赵构以垂爱的目光望着走近来的殿帅。他在争端中不偏不倚的表现,激发了天子的赞赏。吴氏亦不回避,沉着地注目他,体现出对这位皇家宠臣的特殊信赖。


 “你怎么看呢?”赵构低头询问,“拨乱朝纲的,究竟是张俊和那个武将,还是朕的良相?” 


“臣不能妄断。”面对天子的困惑,杨沂中用洪亮的声音作答:“说实话,文官有文官的计较,武臣当然也想瓜分一点好处。张宪确实太莽撞,不过臣可以担保,他的行迹大都清白。只可惜那样的性子没法留在朝堂里。”金仙鹤喷出的沉烟迷离了双目,他没有意识到,这话已经冒了险,“请将他交给微臣看管。即便论罪、流放,他也应该得到休养。千万别再把他送给御史台那些人了——那种审问,不会问出真相,只会致人死地!” 


武臣含泪把乞求说完,烛光熠熠生辉。天子的隐忧,现在换成了接连不断的长短叹吁。他答应了哀求,避免对方用更多热泪冰冷他的头脑。“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赵构慨叹不已。贤臣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