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裕

醉向菖蒲花,懒寻阳台酒

【八日启程】第三章 燃眉(上)

一 


空气中的浮雾蒸起,有如沼泽。经历了一昼夜的寒冷,早晨,日色像融化的胭脂一样点缀着粉墙。张宪辗转难寐,幽闭的窗子染上透明的曙光,起身舒展四肢。他跨出门槛,走到窗台下倒立了一会儿,试验体力的恢复程度。回廊立柱的影子,交错铺展在身上和脸庞上,麻雀成群聚拢在阳光内,穿黑衣服的仆役或提着脏水,或高举毛掸子拂落一片片灰尘。宫廷前朝和内阍共同接纳黎明。 


这两天,陈可望绝口不提跟他说过的话了。现在,他走到距离张宪一丈远的地方,鞠了个躬。张宪抛开先前鄙弃的神色,站起身,走到廊边坐定,注视着他,听他说着什么。陈可望凑到他身边禀报:“海州的李宝现在临安府中。” 


他心中踏实下来,搓了一下寒冷而僵硬的手。


 “你很值得信赖!”他夸赞自己的同党。“多一分我们的力量,对我的复职就多一分帮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足够大胆,像你这样,敢冒了不得的风险。如果会面,也需要再三计划,确保宫廷中无人过问。你去吧,我得考虑一下,下午再答复你。” 


陈可望心想:“看他说话行事,怎么可能像别人说的,在狱中背叛岳少保?”他赶忙道别离开。张宪稍觉放松,俯身趴着栏杆。要不是枢密院的人就在外头等他,他会一直这么坐到下午。很快他便难以在这间斗室里安身。射场上的摩擦打破了朝堂的平衡。 

二 


坐落在宫城南部的三省官衙,西侧即枢密院所在。他们穿越重重回廊,进入北面正堂,向右转入一个独立的院落。在中庭,雪簌簌飘落。当他们走近,枢密使的侄子从正堂一路跟过来,呼唤他们停下。张子盖披着一挂鲜亮的捻金战袍,周身抖擞着贵气。官衙被垂挂门扇外的青色帷幕包裹。方才进入角门时,三两个斜靠在影壁上说话的武官懒洋洋地立起来,那种爱答不理的派头,一般只在自己的衙门里才会显露。


 “这是秘密审讯。……我须检查一下你的随身物品。” 


他检查了一下,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都差不多。”


张子盖的神情似乎这么说。抖了抖披风,他用眉毛示意了一下偏院正中的屋宇,


“请进吧。” 


张宪点了点头,请看守他的那个人往里屋报进。这期间,将门虎子一直拿挑剔的眼光打量他。 


“你就这么无所谓,啊?……” 


张宪微微有些愕然,可是他对前途怀有信心,反而怜悯地看了对方一眼,消失在门帘后。张子盖咳出一口唾沫,像甩镖一样扔到旁边长草的石墙上。他的喜怒就像一枚指挥若定的权杖,而贵家子弟从小就被训练耍弄它。一群武官鸽子般地追随着他身后的影子,他回到正堂,解开披风,往身后的人丛一甩,在这种时候,没人敢随便开口。 


昨天的宫廷宴会结束,张俊垂头丧气;可是一路走出朝门,他又变得风光无限起来。临安府的等级,由宫城的辐射中心向外逐层递减,以张俊为例,站在内廷饱受冷眼煎熬,走到了下马碑便隐隐有升隆之色。仆从的呵护、皇城司军官的艳羡,把他的自尊心重又填满。他在里面失败,愈发地在外面抖擞威风。等走上通往人间的北门御道,诸衙胥吏的眼睛,进一步把枢密府的灯笼烘托得赤手可热。再走上普通街市,看看洁白油亮的米饼,坍塌半边的雪篷,黑黢黢的桌子腿,以及一切可鄙、可悲的人生不能缺少的那种喧闹,他的烦恼如同被抬到云端,只余下模糊的气味了。 


到了晚上,他照旧大宴宾客。运用一番表面功夫,枢密使让大部分局外人产生了错觉:他非但没有失宠,反而更加前途无量了。张俊喘息未定,立刻要跟鄂州的余孽斗一斗。在鄂州军营中,不立功就意味着耻辱;同样,在他的世界里,静止即失败。 


参与诏狱的大理寺卿,出于未知理由缓缓向他靠拢上来。这个人没资格受邀出席射赛,显得忿忿不平,枢密使伪装的气焰大约让他看到了一缕希望。他静静聆听枢密使的东拉西扯。 


“在适当的时候,”枢密使打起腔调,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恨意,“主上可以用那条鄂州的狗来咬死我。” 


“我马上要他去下地狱!”大理卿掀起衣襟,作势要让审讯的人加一把力。”


 “开玩笑!”张俊叫道。


 “真的,他虽然脱开了反逆罪,可还有一项与他相关。您知道宣旨的那天晚上,秦相公要求什么?他要让岳鹏举交出'河北招讨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御符。死人的衣物和包裹里都没有,要追查,就该审讯同案犯张宪。”


 “你说梦话。秦相公已经懒得过问了,您打算怎么秉公处理?你很厉害,喝了我席上两杯酒,在我面前放空屁!”


 “假使问出来,秦相公不就会感激您了么?” 


张俊被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他从诏狱开始起,卑卑琐琐地受君相二人驱使,掌握不到主动权。杀死一个年轻武将反成了莫大的罪过,使自己被逼迫到这步无可奈何的田地。不指望秦桧感激我,他想,而是要他怕我。问出兵符的踪迹,正可以用来同宰相谈判。在张宪的问题上,他丝毫不肯让步。就像岳鹏举的获罪曾给他带来无限欣喜那样,今日的冒险让他的心为之一振。


 “他被带过去了?”张俊问侄子,他起身走到门帘旁,打算亲自经手。


 “别轻易露面!”张子盖眸中闪现出一瞬间的寒光,“您介入审问,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推给大理寺了。” 


“那么,任他们去。等审讯有了结果,你就盯住鄂州的站到我这边,别让大理寺的人捷足先登。”张俊曳了一下帘缝,做出一个断然的手势。“否则,我还会继续要定他反叛的罪案,至少判个流放!信不信,主上和秦相公未必敢跟我死磕。”


 “空口无凭。他当面承应,过后告发怎么办?”


 “他当然需要有所表现。别以为他不懂——”张俊制止了侄子的插嘴,继续说,“你看他那个样,恐怕岳飞留给他不少。鄂州敢养十万驻军!虽说钱财不归私库,而在公库。——但其实都一样。” 


张子盖双眼放光,风风火火地往那边走。审讯已经开始。主持审讯的官员,案卷署名是“何主簿”,张子盖一路安排这个人进府,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张宪却心知肚明,这个人擅长制造恐怖。他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不说一句话。 


初到棘寺那天,主帅差一点把刑案掀起来,砸到这个人的脸上。隶卒禀报:“施行毕,右正言。”那时他还是右正言。张宪被带上前,遭到严辞逼问。他当时已经形成一种习惯,不论审判者问什么,他就大声回答:“无罪。”不过经验丰富的法司明白怎么处理。座上人不带感情地嗡嗡说:“行杖。”如果碰巧遇到属官报告说:“杖已至限,右正言。”那么他就会说:“免杖,换用笞刑。”如果是笞已过限,他就再用杖打,哪一种都不达到滥用的标准,合乎审判的法律。只要张宪还能醒过来,他就能无限轮换下去。而隶卒也很狡猾,往往揍他几下,就迅速把他搀起来弄醒。


 “你这么办案,阿爹来时岂肯罢休?”岳云在一旁警告:“他的性格与我们不同。” 


情形完全颠倒过来。主审官问他是否知道兵符的下落,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张子盖听到有结果,随即走上高堂想要提前带他走,却被他一把推出去。


 “你竟敢违抗?”将门虎子蒙了,嘴里仍然高喊:“等下就把你拖到后面打死!” 


“小张太尉,”他抬头说,“你是要拦阻中丞办案么?” 


堂上,枢密院的胥吏纷纷冒出冷汗,张子盖由他们的视线向上看,“何主簿”容貌廋萎,坐在帘幕后面等待他。


“妈的,”他心里骂道,“伯父真是蠢,信了大理寺卿的鬼话,请他们的人帮忙审案。而我竟然忘记了这张脸就是御史中丞!”


 张子盖的额头上止不住地流汗,真希望伯父心有灵犀,此刻立即赶来救场。这回被宰相一伙人耍到阴沟里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往厅口一站,盯着张宪,恨不得在目光中写出字:“张宪!你敢跟他们合伙?”面对御史中丞目光的追逼,他款款鞠躬说:“伯父希望替秦相公分忧,特意遣我来督促胥吏们。不知兵符找到没有?” 


“找到没有?”御史中丞咯咯笑了,“张枢密想先一步找到兵符?他这么做不是分忧,而是要两边添堵啊。”


 他断喝一声,命令张子盖坐到后堂。说也奇怪,周围满是他的侍从,张子盖却一声不吭照做了。他爱惜官职胜过性命,尽管他对伯父的忠诚让他坐在那里焦躁不安。枢密院的胥吏更加俯首贴耳。“你不知道,”他路过时,中丞说,“原本秦相公还找不到由头。你们倒体贴,诏狱的风头没过,马上私开审讯。准备写辞呈吧!与其无聊找事,倒不如回家天天翻账本。” 


目睹又一个高级武将在朝中被击落,张宪见识到说话间升降沉浮的迅速。他喊看守他的人从门口进来。 一众人堵到两楹,伺候他起身回程。枢密院的胥吏混杂着御史台的孔目,在厅内将他拦住,与随从两下分隔。拥挤的人就像夏日槐荫里的蝉,尤其像一窝缓慢蠕动的蝉。


 “先送我回殿前司吧!”他躬身说道:“你们处置枢密使的事,多半还要费一番功夫。”


 “不忙,”御史中丞捋着胡髭笑了,连连劝他留下,“张太尉,咱们且说完天下符的事,再作鸟兽散。”


 张宪权衡了一番因果。先前宰相邀请他合作,除非有非常变故,此时不会对他下手。如果存在那样的变故,那么他也必须先于其他人知悉。他蹬了一下靴子,转身回到众目所视的刑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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